這年頭搞改革,一切國營單位都得自己謀出路。
大會堂也忙着和市場接軌,對外開放收門票錢,在裏面拍照也收費。
萬人禮堂懸掛的“江山如此多嬌”巨幅國畫前特意設置了兩個拍照的合影點。
別說,就這麼一搞,到了90年代,大會堂不僅給國家省了錢,還給國家創收了不少經濟效益。
當然了,大會堂今天肯定不對外開放。
江弦給門口的工作人員出示了介紹信和證明,馬上被放行進去。
一想到自己也是省了兩毛錢門票錢,腳步都不由得輕快幾分。
“江弦!”
他纔剛進到大廳,就看到王扶朝他招手。
“王老師,你來的真早。”
王扶笑了笑,“我怕路上有什麼事兒,耽擱了,一早就過來了。”
王扶昨天可是亢奮了一晚上,一想到第二天的頒獎,在牀上激動的都睡不着。
“對了,我來給你介紹一下。”
王扶指了指剛纔他剛纔交談的那位老者,“這是姚雪垠同志,《李自成》的作者。
姚老師,這位就是江弦。”
“早就想認識一下了。”姚雪垠和江弦握了下手。
“幸會幸會。”江弦客客氣氣的說。
姚雪垠名滿天下,這說法是一點不誇張。
從70年代過來的人,基本上沒人不知道姚雪垠,沒人不知道《李自成》。
當年一場嗡嗡嗡,全國只剩下八個樣板戲,除了八個樣板戲,還有兩部。
一本是《金光大道》。
另一本就是《李自成》。
在姚雪垠寫《李自成》期間,就連他老人家都親口叮囑“要加以保護”。
最後把姚雪垠轉移在一個安全隱祕的地方,他潛心創作數年,才終於有了這部皇皇鉅著。
不過後世總有人吐槽《李自成》是茅獎裏最差的一部。
不是辯駁,這裏稍作解釋。
姚雪垠這次獲獎的是《李自成》的第二卷。
但是後來,他又寫了三卷,打算將《李自成》一共寫成五卷。
到了90年代,姚雪垠不幸患上腦萎縮,每天只能寫幾百字。
最後還沒寫完第四卷和第五卷,就病逝了。
他的家人替姚雪垠整理了最後的稿件。
原本的五卷整理爲了四卷,這纔有了後世這部兩百多萬字的歷史。
但畢竟是未完之作,讀起來難免會覺得虎頭蛇尾。
而且前後創作了將近五十年之久,前後有參差也很正常。
另外,每部都有時代的侷限性,《李自成》的有些觀點放在後世眼裏當然過時。
不過不能否認,在當下,在1982年,《李自成》絕對是一部深受廣大讀者喜愛的經典。
畢竟迎合了這個時代的需求。
這用比較潮流的詞兒說就是“銷售火爆”。
因此這篇能得茅獎,你不能說評委沒考慮文學性。
實在是思想變化的太快。
在這個時代,讀者們讀《李自成》就覺得很正常,農民起義就應該是這樣。
“我看過你的《荔枝》。”
姚雪垠衝江弦道:“我聽巴金同志講過,你的這篇,只用了短短幾天的時間就寫了出來?”
“我寫得快,寫之前其實我已經準備了好幾個月。”
“那這速度也夠快了。”
姚雪垠很是佩服:“寫歷史,最重要的就是嚴謹,要覈實每一個細節,不能寫錯任何一點。
你的那篇《荔枝》,不能說完全沒有錯誤,但是明顯的錯誤很少,基本看不見,說明你寫的非常嚴謹。
而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做到這一點,足以見得你的底蘊很深、很紮實。”
旁人不懂寫歷史的艱辛,但是姚雪垠懂。
對江弦的歷史寫作能力,他會比旁人感到更加震撼。
“有時間我們聊聊唐史。”
“唐史?哦,行。”
江弦痛快答應。
大不了就跟姚雪垠嘮嘮唐朝最野的史嘛。
不管是“六位帝皇丸”唐中宗,還是“六位帝皇玩”蕭皇後。
都能嘮。
說話間,頒獎儀式就開始了。
第一屆茅盾文學獎讓中作協耗盡心力。
在場的衆多來賓那叫一個羣星璀璨。
有文化、宣傳、新聞出版等相關部委的領導,有各地分作協的主席,有國內知名出版單位、文學刊物的負責人,有喉舌級重要紙媒的記者,有知名作家、編輯家、文學評論家
江弦一路進場,途中免不了要打招呼,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編輯和作家裏頭他熟人太多。
當年在文講所的那些同學來了大半,蔣子龍、孔捷生、蔣子龍、葉辛、瞿小偉、王安憶
遺憾的是賈大山沒來。
江弦很理解,賈大山厭煩這種場面。
陳世旭也沒來。
聽人講他現在基本放棄了寫作。
江弦也記得,上次收到陳世旭的來信他還說過,“比起作家,現在更想當好一個父親。”
他也不確定,是不是《銅錢街》這篇給了陳世旭精神上的改變。
全國各地的編輯江弦也認識太多。
有章德寧、劉恆這倆小編輯,還有李小林、王濛這樣的刊物負責人。
“江弦同志真是好人緣啊。”姚雪垠和王扶感慨一句。
“您可能不知道。”
王扶笑着說,“有人給江弦同志起了個雅號,叫三多先生,這其中一多,就是說他朋友很多。”
大會很快開始,按照慣例依舊是巴金這位作協主席以及評選委員會主席先講話。
巴金操着濃濃的巴蜀口音,先是緬懷了茅公,他說的情真意切,在場不少作家都紅了眼眶。
這些人或多或少,都受到過茅公的指引或保護,將其視作自己文學創作道路的巨人。
然後就到了頒獎時間,獲獎的作家們站上主席臺,一字排開。
江弦和姚雪垠已經熟悉,兩人互相點頭致意,站在一起。
另外的四名獲獎作家,周克芹、魏巍、莫應豐、李國文在兩人周圍依次排開。
六人當中,姚雪垠是年過七旬的文壇前輩,魏巍也六十多。
剩下週、莫、李年紀也在四五十歲,至少都是不惑之年。
唯獨江弦一個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小夥,站在他們中間,分外扎眼。
“才這麼年輕就拿獎,以後我們這些老作家,見了他江弦該怎麼稱呼?總不能叫他老師。”
“這還不好辦?象棋界有個胡榮華,年紀輕輕象棋下的就好,老棋手都喊他胡司令,咱們文壇還不能效仿效仿?就喊他江弦叫江司令嘛!”
“江司令?哎?這個主意好!”
臺下的老作家們嚷嚷中間,就給江弦又起個新外號。
主席臺上坐着的評委們也在低聲交談。
“老同志煥發光彩,中年作家充當中流砥柱,年輕人迎頭趕上,咱們文學界的發展真是蒸蒸日上啊!”
“是啊,多好的局面啊,咱們文學沒有斷檔,不僅有老同志在前面砥礪前行,也有年輕的有生力量接過文學旗幟。”
韋君宜和孔羅蓀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
光未然聽着兩人的話,微微頷首。
記得茅公在世的時候,就不止一次的強調長篇的重要性,作家一定要寫一部沉甸甸的長篇。
但光未然不得不承認,國內的長篇尚處於復甦時期,整體還處於一個比較蕭條的狀態。
畢竟嗡嗡嗡纔過去六年時間,六年的時間對於孕育一部長篇遠遠不夠。
一部稱得上“史詩”級別的長篇,在大部分作家那裏,至少要十年起步,熬幹他們的骨血,才能夠掏出一篇。
所以這次茅獎的幾篇獲獎作品,多多少少還是都有一些問題存在的。
《許茂和他的女兒們》,有情節爲主題服務的嫌疑,刻意的悲劇。
《東方》文筆和敘事都有欠缺,讀起來難免覺得是魏巍那篇通訊稿《誰是最可愛的人》的加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