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1日,一個普通的工作日,方亭市又一次下起了小雪。
這場小雪自前一天的夜晚開始,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下午。潔白的雪花將整座城市染白,也在隆冬之中帶來了幾分夢幻情調。
細密的雪花輕輕敲擊窗欞,無聲地留下幾滴水痕,模糊了窗外的街景。開着暖氣的異策局裏,坐在局長室之中的林昀磨拭着手中的茶杯,倏忽嘆了口氣。
然後望向了桌子對面的不速之客,強打精神問道:
“今天是有什麼高興的事嗎?”
桌子對面坐着他的學生和後輩,也是近些天常常光顧局長室的常客——白靜萱。
作爲一種話術,並不是問“有什麼事”,也不是問“爲什麼要來”,而是上來就把範圍圈定在“高興的事”裏。只因爲他摸不清楚這孩子的來意,試圖把談話的定調變得積極一點。
正是臨近下班的時候,而當林昀原本已經處理完了當天的文書,準備總結當天的工作時,白靜萱突然來到了這裏。
當然,雖說是唐突造訪,但林昀也已經快習慣了。正如此前所說的,白靜萱已經成了常客。自湖畔春天的事情過後,也不知是不是因爲以翠雀的身份應下了這個“女兒”,白靜萱往異策局跑的次數也增加了不少。
不過,自那以後,她也沒有提出過“虐殺黑燼黎明”一類駭人聽聞的請求。時常是簡單地和林昀打了個招呼以後,就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局長室裏看書。
不如說,也因爲她確實足夠安靜,林昀才願意讓她在局長室裏待着。
“高興的事?”
今天的白靜萱似乎比平常還要活潑。哪怕是坐在一邊看書,被椅子略微架高的小腿也一直在空中微微晃悠,一對運動鞋來回踢踏,偶爾摩擦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刮擦聲。而在聽到林昀的問題之後,她停下了腳上的動作,抬起頭來:
“叔叔不知道嗎?”
知道。
林昀心中暗道。不如說,白靜萱今天看上去這麼高興,其實跟翠雀有着不可分開的關係。
因爲今天,12月11日,是白靜萱的生日。
以生日爲由頭,翠雀早早就通知過小隊中的成員,今天晚上會在祕密基地中爲白靜萱舉辦一場生日會。
“猜倒是能猜到一點。”
當然,考慮到自己的身份沒理由知道的那麼清楚,林昀只能斟酌着字句道:“之前多少聽說了一點,今天應該是你的生日?”
“嗯嗯!”
白靜萱點點頭:“今天晚上會有一場我的生日會哦,叔叔要來嗎?”
林昀面上沒什麼異樣,卻唯獨在聽到“叔叔”這個稱呼之後,嘴角略微抽了抽。
這個稱呼其實並無不妥,甚至放在白靜萱和林昀之間是最爲合適的稱呼,如果要說它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白靜萱之前不是這麼喊的。
而這便是最大的問題。
事實上,白靜萱不僅放棄了“爸爸”這個原本讓林昀頭痛的稱呼,轉而開始喊“叔叔”;哪怕是對翠雀,也放棄了“媽媽”的稱呼,重新開始喊“老師”。
這個過程實在是太過於自然,也太過於突然,以至於最開始發生的時候,翠雀都沒有意識到有哪裏不對。而等到她發現情況不怎麼樂觀時,白靜萱的稱呼已經完全變回去了。
而要問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翠雀心裏其實也門清——可以說基本上全賴她自己。
這件事還得從回家和林小璐對峙那天說起:在林昀向林小璐透露了自己異策局員工的身份之後,因紅思與歸隊而激起的風波總算平息了些許。
女孩們明顯對紅思與的歸來理解了許多,並且也逐漸接受了這名“新”隊友的存在。只不過,理解之餘,倒也產生了一些新的問題。
首先便是林小璐。
在林昀認真地向她聲明瞭自己和紅思與的關係,甚至是自己和翠雀的關係之後,她的確是消停了,不再拿“後媽”之類讓人頭疼的問題來刺激林昀的情緒。
只不過,這種“消停”是片面的。因爲翠雀很快就發現,林小璐對自己的態度開始變得有那麼點不對勁。雖然言談舉止上看不出來,但是在某些時候,她總是會用一種莫名複雜的眼神偷偷盯着翠雀看,而當翠雀回過頭去看她的時候,她又側過臉去,裝作在幹別的。
這種行爲只有一兩次倒還罷了,可幾乎每天都會發生,翠雀想不注意到都難。過了幾天後,便是夏涼和白靜萱都注意到了這種奇怪的現象。
更加奇怪的是,林小璐開始變得莫名的努力。
並不是說她此前不夠努力,事實上,先前的林小璐對翠雀佈置的任務向來是不折不扣地完成,論花費的心力絕對不少。只不過,這些天以來,她的這種努力開始變得有些執拗,甚至有向白靜萱靠攏的趨勢。
翠雀問她爲什麼,她的回答則是“三個人裏只有自己還沒有覺醒魔裝,所以有點着急”。
這個回答聽上去並沒有問題,甚至可以說是合情合理,所以翠雀便也不好再問。畢竟青春期的女孩子是什麼心思屬實難猜,既然林小璐總體的行爲是向好的,那麼應該也不必多擔心。
而若是說林小璐的狀態只是讓人疑惑,白靜萱的態度就多少有些讓人擔心了。
在此事之前,也是湖畔春天的襲擊事件之後的這段時間裏,白靜萱在祕密基地的表達慾望明顯是變強了許多的。她會在各種場合努力去發言,以維持自己的存在感,不讓翠雀忽視她的存在。
但是那天晚上,翠雀選擇說明情況並回歸自己家以後,白靜萱的話似乎少了許多。
並不是什麼時候都不說話,而是很少會主動說話。如果有人詢問她什麼,她還是會回答的,但也僅限於此了,基本上不再有更多的交流。
若非是翠雀這些天對白靜萱的關注增加了不少,她可能都注意不到這一點。畢竟這個孩子向來都很安靜,從來都不會在不合適的時候插話。
當然,哪怕注意到了也沒用,因爲這個時候,白靜萱對翠雀的稱呼已經重新變回了“老師”。
問她爲什麼這樣,也只能得到略顯天真的回答:
——“叔叔和老師不打算結婚的話,也就不會領養我了吧?”
這是一個很天真,卻讓翠雀的內心爲之一沉的回答。因爲它實在是太過於輕巧,也太過於符合邏輯。
“林昀”與“翠雀”會結婚,重組家庭,單純是林小璐的臆想,林昀暫時沒有續絃的意思。
而因爲條件是錯的,所以後續的推論也都是錯的,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林小璐的家庭會領養白靜萱”同樣也是空中樓閣。從這個邏輯去推導,不難得出白靜萱現在的答案。
這個答案沒什麼問題,但它被白靜萱親口說出來,就完全是不同的事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