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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八章 雲蘇買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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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七年,九月,大青城。

自宣化回大青城已經過了二十來天,雲蘇總算是緩了過來,離開懷安城時尖尖的下巴,如今有了一點點弧度。

馬?安全回來了,李雲蘇吊着的一顆心終於放下。

馬?給曾令荃帶回了曾達的信,曾令荃捧着信讀完,便嚎啕大哭。他指尖掐進信紙,彷彿要攥住父親字跡裏的最後一絲溫熱。喉間滾出野獸般的嗚咽,淚水砸在“珍重”二字上,墨跡暈成灰黑的疤。忽將信紙塞向懷中,似要深藏下這深深的眷戀,卻被馬?鐵鉗般的手扼住腕骨!信紙如殘蝶紛飛落地,靴底碾過父親的落款。

馬?對他說:“小姐冒死救你,我冒死去殺陳保,你卻恩將仇報,幾次三番想逃走。若非小姐攔着,我現在就想三刀六洞捅死你!”說罷,馬?揀起地上的信,便走了。

當門扉關閉的悶響傳來,曾令荃的額骨撞向土牆的鈍聲裏,血鏽味混着陳年茅草屑,在齒間漫開死亡的甜腥。李仁只能將他綁在柱子上,不讓他以這種方式自殘。

又過幾日,京中消息來,李雲蘇拿着信告訴他,“曾令荃,你弟弟曾令榮死了。”絕食好幾天的曾令荃,睜開了眼睛,看着李雲蘇道:“你騙我。”

李雲蘇冷靜對他說:“一個人癱瘓在牀四年,也就是曾令榮生在侯府,時時有人照應,所以才能活上四年。若放貧民家中,可能不到一年就死了。我從不知道一個癱瘓之人能活十年以上者。若世子見多識廣,不妨也讓雲蘇增廣見聞一番。”

曾令荃聽完,垂下了頭,他知道李雲蘇說的是事實。

“來人,將世子的手解開。”馬?便將曾令荃的手解了開來。

“曾令荃,你若還想死,便死吧。你死了,鎮北侯府便死了。”李雲蘇繼續冷冷地說。

曾令荃聽完,踉蹌地衝向李雲蘇,被馬?當胸一腳踢飛,曾令荃吐了一口血。

“曾令荃,你不要以爲我不想殺你。以我們英國公府和裴家的交情,就你們鎮北侯府對裴家做的事情,你就足以償命!”李雲蘇對着他說。

“你……你到底……到底想做什麼?”

“曾世子,你以爲鎮北侯府是什麼?”李雲蘇的指尖劃過案面,如拭劍鋒,“是聖祖賜的繡春刀?是兵部存檔的制式腰牌?錯了,你們只是皇帝的刀而已!”她突然攥緊拳頭,骨節青白:“斷了你們家這把刀,還有更多其他的刀。不過就是‘學成文武藝,貨於帝王家’。而今我要折斷的,是握刀的那隻手!我要你們父子和我合作,你父親也只有和我合作,才能擺脫猜忌、鉗制。斷了持刀人,我可以放你們走。畢竟,你們也不過就是刀罷了。”

曾令荃囁嚅着嘴脣,實在覺得李雲蘇是一個瘋子,竟敢去想弒君之事。

而後來前線的消息陸續回來了,李雲蘇判斷這個仗十月便能打完,於是李信便大量去購馬,送劉勤所在的板升好好飼養。若大慶和北狄能達成共識,那大慶最大的需求便是馬,而北狄最大的需求應該就是鐵器。鐵器是大慶不會允許出現在官方交易裏面的,所以鐵器還得從殺虎口帶過來,而馬則可以公開買賣了。

此外,李義從京中來了消息,首先李雲蘇也知道了雲茹,也就是孫巧稚,懷孕了。那一刻,李雲蘇眼淚撲簌而下。自己的姐姐只比自己大了兩歲,卻經歷瞭如此噁心的事情,要給自己的殺父仇人懷上孩子。她實在無法想象雲茹在宮中的日子。

而鄧修翼爲了幫自己的姐姐脫罪,做瞭如此多的事情,胡太醫的來報一直在說鄧修翼身體時好時壞的消息,更提到了秦烈對鄧修翼的兩次暗殺,李雲蘇心痛得不行。她太想給鄧修翼寫信了,幾次提筆,幾次顫抖着手放下。

終於鼓起勇氣,寫下“修翼”兩個字,筆尖懸在“修翼”的“翼”字末點,一滴墨如垂死黑蛾,顫巍巍墜向宣紙。她眼睜睜看它洇開,先是吞噬了“共”部,繼而漫過“田”字,最終化作陰鬱的墨沼。忽覺腕間劇痛,才驚覺牙關已咬透脣肉,血珠滴落墨潭,綻出一朵畸形的曼陀羅。

那一夜,李信聽得分明,李雲蘇整整對月彈了一夜的琴。冰弦在李雲蘇指下迸出殺伐之音,《廣陵散》的孤憤劈開月色。三更後弦聲漸喑,似寒泉咽石,漏斷香銷。待東方既白,李信推門只見案頭瑤琴:七絃皆斷,一指染血,冷月凝在焦尾的斷紋上,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刀傷。

次日,李信便給裴世憲去了一封信,而雲蘇則在牀上躺了整整一日。

又過一日,李雲蘇給李義回信,無論花多少錢動用多少力量,都要將王存留在太僕寺卿的位置上。另外讓胡太醫務必看好鄧修翼的身體,關於他的任何事情,都要報來她知道。

九月廿日後,宣化之戰的走向基本便是以和談爲定局,鄧修翼終於可以鬆了一口氣,他總算有時間來考慮御馬監和鄭才人的事情了。

那一夜,鄧修翼讓小全子先去睡了以後,便一個人枯坐在書房。夜漏三更時,連隔壁內官房的燈燭都已滅盡。這方天地被夜色浸得更深,唯內書堂的廡殿頂在月光下凝着層白霜。牆外老槐的枯枝成了墨色剪影,枝椏間漏下的月光碎成冷銀,灑在青灰磚地上,像潑灑的殘墨。

門軸被風吹得在寒夜裏發出凍裂般的輕響。正堂內只一盞羊角宮燈懸在梁下,燈芯結着豆大的燈花。東側書架立在陰影裏,藍布函套的舊書堆疊如沉默的牆。唯有常取閱的幾格被宮燈映出淺淡木色,而在那顯眼處,靜靜立着一尊半掌高的仕女玉雕。玉料溫潤,在昏黃燭火下流轉着幽微的光澤。

仕女體態嫋娜,衣袂線條流暢,低眉順眼,一派嫺靜。然而,玉雕頭微微偏向鄧修翼,彷彿正對着他,而那雙眼眸卻低垂着,並非他心底烙刻的那雙含情帶露、顧盼生輝的杏花眼。

整間屋子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響的“噼啪”聲。遠處司禮監的值更梆子敲過三下,梆子聲在空巷裏拖得很長。滴漏聲在夜裏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落在冰面上,丈量着掌印者獨坐在陰影裏的時辰。

他用手指沾着溫水在書桌面上寫着“鄭才人”,指尖敲擊着桌面。他回想着鄭才人這個人,“進退有度,心性堅韌”,不是冒失之人。他又在桌面上寫下了“安達”兩字,然後左手支頤,眉頭緊鎖。想了約一盞茶,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將“安達”這個名字抹掉了,收了右手,空握着拳,放在嘴脣上,大拇指甲反覆在食指和中指肚上來回摩挲。隨後,他又用食指沾了水,寫下了“孫健”這兩個字。此時,鄧修翼不再支頤,然後撐開左手,用虎口撐住了左額,閉上了眼睛。

鄧修翼的眼睫在燭影裏顫了顫,終究還是睜開了。視線沒有投向虛空,也沒有落在決定鄭才人命運的“孫健”二字上,而是直直撞進了書架陰影中那尊玉仕女的低垂眼眸裏。

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白,溫潤的料子此刻卻像一塊冰,凍得他心口發麻。那仕女嫺靜的姿態,衣袂流暢的線條,本該是李雲蘇留在他這污濁地界的一縷魂。可偏偏不是那雙眼睛,不是那在教坊司絕望的塵埃裏,依然映着星子般亮光的杏花眼。這玉雕的眼簾低垂,像在哀悼,又像在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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