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細密,如煙如霧,將整個小鎮籠罩在一片朦朧裏。
驪珠洞天安然落地成瞭如今的驪珠小鎮,這對鎮子裏的居民來說沒有任何的影響。
該如何就如何,以前如何,往後仍舊如何。
陳平安同樣也是如此。
他準備再過幾日便外出遊歷,還想詢問寧姑娘要不要一起。
他想著,反正寧姑娘是要走十萬裏路的,不如和他相伴一程,也算是有個照應。
“陳平安。”
平安藥鋪裏,陳平安正在盤算著要不要把店面盤給楊掌櫃家的大夫,聽到有人敲門,抬頭一看,正是齊靜春。
“齊先生。”
陳平安看著今日的齊先生,天劫過後,他的氣息變得支離破碎,就好像一塊被摔碎又用粘液粘好的玻璃製品一樣,看似與原來沒有多大區別,實則一觸即碎。
“您看起來不是很好。”陳平安有些擔憂地說道。
“終歸是託你師姐的福,撿回了一條性命。”齊靜春微笑著回道,對於自身的狀態顯得並不在意。
所謂隨遇而安,怡然自樂,他的心性在這六十年間有了很大的改善。
“師姐她怎麼樣?”
原先只是懷疑,而今從齊先生的嘴裏得到的肯定,即使知道這其中肯定有羅素的手段,陳平安也不由得擔心起來。
畢竟這件事可是能讓齊先生這麼一位十四境的存在都有性命之憂,師姐再怎麼說,本體也不過只是元嬰。
“受了些傷,已經穩定下來,此刻已經睡下,我準備將她送到楊先生那裏休養,你若是得閒,便與我同行一程。”齊靜春答道。
“多謝齊先生。”陳平安點了點頭,放下手裏的藥材,取過鑰匙,將大門關好,跟著齊先生從書塾裏接過王朱,用擔架抬著一同朝著楊家鋪子趕去。
楊家鋪子的後院正屋,楊老頭正用老煙桿子輕輕磕著桌面。
見陳平安跟著齊靜春一起進來,輕輕嘆了口氣,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一手負後,一手持煙桿,來到齊靜春身前,沙啞著嗓子譏諷道:
“齊大聖人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不好生養著,來我這裏作甚?”
“來向先生說一說我的選擇,也順道請先生助一助這丫頭。”齊靜春拱手道。
只見此刻的王朱,混身上下都如同瓷器般皸裂,雖說這些裂紋正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極其緩慢的癒合著,但瞧著王朱此刻夢中的神情,顯然不是那麼好過。
“呵,三千年前老夫沒有出手,你又憑什麼覺得老夫今日會出手救她?”
老人抽了一口自製旱菸,也不去管齊靜春有沒有回答他,打量了一番王朱此刻的狀態,嘖嘖道:
“倒是個有福的,先後得了羅素和你的青睞,承瞭如此機緣,此番過後,最低也是飛昇境打底,倒是犯不著再怕陳清流了。”
“楊先生,我師姐沒事吧?”陳平安聽得雲裏霧裏的,也不知道兩位大佬在打什麼啞謎。
“死不了。”老人撇撇嘴,用老煙桿在王朱肩頭一點,手臂和腿上各點了兩下。
剎那之間。
少女的表情便放鬆了下來,鼾聲如雷。
“這丫頭還是睡著的時候順眼一些,不像醒著的時候,仗著有人撐腰,張嘴就是罵街。”楊老頭吐槽了一聲,看向陳平安:“你若是放心,這段時間她便留在老夫這裏。”
“自然是放心的。”陳平安拱了拱手:“那就麻煩楊先生了。”
楊老頭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對陳平安溫和地道:“滾吧,我和齊大聖人還有些事要聊。”
“好嘞!”陳平安二話不說,背著劍匣就往外跑去。
楊老頭嘴臭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幾年他最開心的事就是看自家師姐和楊老頭對噴。
這讓他學到了不少話術,準備以後有時間了找個嘴欠的練練手。
“你相中這小子了?”看著陳平安的背影漸行漸遠,楊老頭若有所指的問道。
“陳平安有什麼不好嗎?”齊靜春輕笑著道:“終歸是要放手的。”
“可你說的,不算。”楊老頭冷哼一聲。
這些個讀書人啊,最喜歡的就是故弄玄虛,自以爲是。
先前一人扛天劫便是如此,此番又是帶著這小子來見自己。
真當他別無選擇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同樣穩固了一番齊靜春的狀態,楊老頭便將人趕走。
回到原位坐著,楊老頭望向屋外漸漸壯大的雨幕,急驟雨點敲在院落地面上,噼裏啪啦作響,老人神色有些傷感:
“這麼多年過去了,挑來選去,找了那麼多人,不曾想反倒是最不抱希望的一個,時來運轉。”
……
廊橋下。
陳平安依著慣例,來到這裏悟劍。
雨勢愈發的大了。
溪水翻滾,浪陣陣,水面之下,好像有大把大把的水草在搖晃。
陳平安沒有管這些。
依舊盤坐在老劍條的下方,懸浮著,孕養著體內那一抹璀璨的劍光。
橋底下的水面上,同樣懸浮著一位衣袂飄搖的高大女子,衣裙雪白,頭髮雪白,裸露在外的手腳亦是肌膚如羊脂美玉一般。
她正歪著腦袋,以溪水爲鏡,一手挽發一手梳理,誰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等做完了這些,她便靜靜地看著陳平安悟劍。
少年與小時候長得並不一樣。
小時候的他黑黢黢的,就好像黑炭一樣,現在倒是白淨的很。
她並不知道爲什麼羅素會選擇這個少年作爲弟子,也不想知道。
她已經存在了太長的時間,對世間的一切都不是那麼的在意。
對於眼前的這個少年,她也僅僅是覺得有趣罷了。
他在這裏悟劍七年,她便也就觀察了他七年。
相比較人,她還是更覺得這個孩子像個神。
那種先天生靈,沒有複雜的情緒。
這孩子在大部分時間就是這樣,無悲無喜,只有在面對自己的母親、朋友時,纔會表現出喜怒。
殺蔡金簡,殺搬山猿,皆是如此。
就是因爲如此,羅素纔會讓他修行七情劍意,以此讓他沉睡在身體當中的情緒活躍起來。
她感受的出來,羅素對於這孩子是否成爲他們選擇的那個人不是很在意。
這確實引起了她的好奇。
她能感覺到,這個叫羅素的傢夥與四座天下中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的境界不高,眼界卻尤爲開闊。
他擁有世間最美好的品質,又存在世間最惡劣的性格。
堅定而不偏執,善良而不怯懦,自信而不自負。
這些品格,在如今的陳平安身上也多有體現。
與楊老頭一樣,她也有些猶豫。
便在這時,陳平安眉心處那淡金色的豎痕似乎被引動,微微一閃。
這一閃而逝的光芒,極其微弱,卻恰好倒映入了她的眼眸之中。
嗡的一聲。
她的瞳孔深處,景象驟變。
她看見一株草,於微風中輕輕搖曳,草葉輕揚間,斬滅星辰。
她看到了世界盡頭,白裙翩然,劍開星河。
她見到了無盡蒼涼的世界裏,天帝揮劍,截斷古今未來,獨斷萬古。
……
一幅幅畫面,一種種意境。
那張絕美的面容上,首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她緩緩轉過視線,重新落在陳平安身上,嗓音輕柔開口道:
“你師父贈了我一次觀劍,那我便回贈你場機緣,我已經等了八千年了,這場漫長到沒有盡頭的等待,我很好奇,能否在你這裏停止。”
她分出一縷意念,融入到陳平安的心海之中。
那無垠的湖泊之上,她與陳平安的心神倒影相對。
而後,伸出那完美無瑕的纖纖玉指,對著平靜的湖面,輕輕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