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陽光下,菩提寺大殿前豎立着寫滿了經文的五彩經幡,一座香木搭造、高達數丈的木塔聳立在殿前廣場的正當中,衆僧徒們圍坐在木塔的周圍,口中虔誠的誦詠着超度亡魂的經文。
在這入滅法會的周圍,則站滿了觀禮的時流,現場人聲鼎沸、一片嘈雜。而在木塔的下方,則端端正正的擺放着一頭毛色油亮、光可鑑人的肥豬。
這畫面肅穆中又透露着幾分荒誕,僧侶們虔誠的誦經,信士們憤慨的抗議,高臺上權貴們神色複雜的觀禮,凡所身在現場之人,都被這荒誕的氛圍給渲染得彷彿脫離了現實。
在各種嘈雜的聲浪交融衝擊之下,木塔被引燃,烈火很快便熊熊燃燒起來,烤灼得周圍觀禮之人都口乾舌燥,嘶喊抗議聲也漸漸衰弱下來。
反倒是圍坐在近前的那些菩提寺僧徒們,對面前不遠處翻滾的熱浪恍若未覺,仍在住持惠淨和尚的帶領下,神情肅穆且虔誠的唸誦着經文。
這一幕落在周圍看客們的眼中,心思一時間都隱隱發生了些許的變化。哪怕再怎麼荒誕不經的事物,當有人滿懷虔誠的去篤信時,似乎便也增加了一些讓人信服的真實力量。
伴隨着一聲巨響,高大的木塔轟然倒塌,掉落的木樁將那頭肥碩的豬身給完全掩埋,而後一整個的沒入到火焰當中。
因木塔的倒塌濺起了無數的火星,甚至有一些都濺落到周圍誦經的僧徒們身上,高熱的火星瞬間便燒穿了他們的僧衣。
有的僧徒受此驚嚇,下意識的跳離原地,但更多的僧徒卻仍然和住持惠淨和尚一樣端坐於原地一動不動,口中也仍然誦經不聽。那些驚起的僧徒見狀後也都不免面露羞澀,而後便快速的返回自己的位置繼續坐定誦經。
“法師們好定力!”
圍觀的羣衆們看到這一幕後,也都不由得面露異色,人羣中突然響起一個喝彩聲,同時也響起了稀稀拉拉的鼓掌聲。
高臺上觀禮的權貴們看到這一幕,也都不由得拍掌喝彩起來。
他們這裏看得越發真切,那些圍坐在火堆周圍的僧侶們鬚眉甚至都被熱氣燒焦,可以想見必然承受着極大的燻烤痛苦,但卻仍然能夠保持着誦經的節奏不亂,單單這一份忍耐力便超過了不少的普通人。
當然更主要的還是,他們也都以爲高力士乃是菩提寺背後的靠山,再加上場上那些僧侶們也都有值得欽佩的地方,他們自然也都捧場喝彩起來。
“那火焰中有異光!”
突然有人抬手指着仍在熊熊燃燒的火堆,滿臉驚奇的大聲叫喊起來。
衆人聞聽此言,也都紛紛凝神望去,只見那不斷翻滾搖曳的火光中果然有着星星點點,遠比火光更加熾烈的光芒在閃爍着,頓時一個個都心中大奇:“這是怎麼回事?火中怎麼有異光?”
那一直閉目誦經的惠淨和尚在聽到周圍羣衆的議論聲後,便停止了唸經,緩緩睜開雙眼,向着在場衆人朗聲說道:“長壽豬本非異種,而是畜生道孽業之種、不覺之徒,其之所以長壽,不在於佛法加持,而是因爲諸信士所造
善業庇及其身.......”
之前這位大和尚忍受着火浪烘烤而誦經不止的形象已經讓衆人對其大爲改觀,這會兒再講起張岱提前所擬定的一番說辭,更是將在場衆人給唬的一愣一愣的。
這會兒衆人再也不敢小視其人,更有人一臉恭敬的向其見禮並小心翼翼的詢問道:“請問法師,這火中異光是否就是佛緣願力?”
“佛緣變化萬端、本無常相,願力宏大深邃、難能言說,如今已着色相,諸位善男女可以張目自視,無需再問老僧。既見色相,自有慧覺。若以言說,則成異端。”
眼見火勢仍然很旺盛,惠淨和尚便只是打着玄機,不肯把話說死。
但這一番話聽在衆人耳中,卻覺得這位法師的確不是俗流,言語充滿了禪機智慧,明明已經洞見一切,面對衆人的質疑斥罵卻仍能處之泰然,不肯舌綻蓮花的去迷惑信衆,要讓衆人親眼目睹、慧覺自生。這一份涵養道行,的
確是得道高僧無疑!
儘管這些人仍然沒有搞明白火中的異光究竟是什麼,但親眼所見的異兆總不會是假的。
其中一些人想到之前對菩提寺僧衆們的質疑辱罵等種種冒犯的言行,心內便不由得慌張起來,各自悄悄的匍匐在地,口中低聲唸誦起經文來。
站在人羣中的裴寬臉色也是陰晴不定,講到認知,他自然要遠遠超過了周圍那些迷信男女,但也正因爲認知更高,對那些深奧的佛法經義就越發的癡迷。
這會兒當見到眼前的異兆時,他心內也是波瀾驟起,完全不能平靜下來,只不過因爲還有幾分狐疑不能釋去,因此仍然神情僵硬的站在原處。
終於火勢漸漸微弱下來,直至徹底熄滅,而觀禮臺上高力士也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連忙遞給待立在身旁的養子高承義一個眼神。
高承義見狀後便略一頷首,然後快速躍下臺來,直向廣場那一堆灰燼而去,不顧殘留在地上的灰燼仍有滾燙的餘溫,直接用手在內翻找一番,然後陡地喫痛收回,接着便一臉驚異的向着高臺上的高力士呼喊道:“阿耶,是、
是佛骨舍利子!不只一枚,足有幾十、上百枚!”
“這、這怎麼可能?”
儘管衆人心中已有諸多猜測,可是當聽到高承義喊出這話後,一時間也都驚詫的瞪大雙眼,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同時有許多人也都忍不住紛紛往前湊去想要看個究竟。
“守住火堆,不需閒人靠近!”
高力士一邊按捺住心中的震驚,一邊大聲喝令道。
其身後禁軍護衛們聞聽此言後紛紛持刀入場,逼退那些靠攏過來的羣衆,將火堆灰燼給團團保護起來,只准許菩提寺住持惠淨和尚入內在灰燼當中細細翻找。
“稟渤海公、稟諸位貴人,長壽豬遺褪共得佛骨舍利一百三十八枚,盡收於此,恭請渤海公與諸貴人並衆善男女賞此佛緣!”
儘管早就得了張岱的提醒,可是當見到這豬屍當真焚燒出那麼少的舍利子時,惠淨和尚也是滿心驚奇,但總歸還是能夠保持着裏表的慌張,我兩手捧着盛滿了舍利子的托盤來到低臺後,向着高承義等人恭聲說道。
“若非法師慧眼靈覺,某等安得沒幸觀此佛緣?慢請法師下座,再與諸位共賞佛緣!”
武濤中那會兒也是是敢怠快,連忙從席中站起身來,親自上臺來將惠淨和尚機下低臺,然前才恭恭敬敬的兩手接過托盤來,繼而俯身向南內興慶宮方向上拜,口中低聲呼道:“開元神武至尊皇帝陛上聖主臨朝,周天祥和,寰
宇小治,佛緣顯於市井,萬化賀此盛世!”
其餘衆人眼見此幕,包括張岱在內也都趕緊站起身來,向着興慶宮方向恭敬拜以賀聖主臨朝稱制,一番折騰之前,那才得暇湊下後來一起欣賞那仍冷氣騰騰的舍利子。
那些舍利子形態各異,少數里表看來瑩白滑潤,但也沒明黃、火紅,乃至於七彩漸變之色,看起來當真非常的奇妙,看得周圍人口中嘖嘖稱奇。
“請問臺下衆貴人,那長壽豬焚出的,當真是舍利子?那豬莫非真是佛?”
“說的什麼蠢話!難道是聞惠淨小法師說,那長壽豬隻是畜生道的愚物種,因享衆願才厚積佛緣,因小法師以法力凝鍊才顯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