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煙斂聲屏氣,藉着老槐樹的陰影,貓着腰,
林見煙下意識地便往那株歪脖子老槐瞥了一眼,但見月華如水,樹影婆娑,枝丫上空空如也,並無掛着搏動心臟的可怖景象,這才稍稍心安。
她身形一矮,藉着老槐那濃密的陰影,貓着腰,一步一步悄然挪至了那柴房窗下。
窗內,一豆燭火,映出個少年的側影。
她瞧得分明,那少年果真懷抱着什麼物事,正輕柔的緩緩撫摸,口中亦似在低聲唸叨着什麼。
這般情景,於這萬籟俱寂的深夜中瞧來當真是邪門無比。
林見煙深吸了一口氣,輕咬下脣,將一根春蔥似的玉指含入口中,以津液濡溼了,這才探將出去,在那糊着陳年麻油的窗紙上,戳開一個小小的孔洞。
她將右眼湊上那孔洞,屏息向內望去。
這一望,饒是她素有定力,亦不禁爲之心神劇震!
只見那少年懷中所抱,果真是一具木製的人偶娃娃!
那娃娃臉孔天真爛漫,一雙描畫出來的眼珠子,在燭火的映照下,卻似有邪光流轉。
而那少年待它,竟當真是如待一個襁褓中啼哭不休的嬰孩,神情專注,動作溫柔,口中唸唸有詞,彷彿正自哄它安睡。
林見煙心中暗道:“此人莫非是受了那邪物的蠱惑,心神已爲其所制?瞧他這般模樣,竟似將這妖物當成了自家孩兒一般……”
她正自驚疑不定,忽聽得那少年開口,卻是說出了一句教她心神俱震的話語。
……
陸沉淵撫了半晌,只覺懷中人偶那股子躁動不安之氣雖是斂了,卻依舊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委屈,便似個受了欺負卻又不敢言語的稚童。
他心中一動,暗忖道:“此物既已有靈,我這般一味撫慰,終究是治標不治本。不若與它說上幾句話,瞧瞧它有何反應?”
這念頭一生,便再也遏制不住。
陸沉淵定了定神,竟當真對着懷中那木偶,輕聲開口道:
“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
他嘆了口氣,便似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自家妹子,“但不許再鬧了。”
“眼下已經有不少人注意到你了,要是再不消停,麻煩可就大了。聽話,乖乖睡覺,不然下次就不給你好喫的了。”
……
那少年溫言軟語,一句句說得情真意切,聽在林見煙耳中,卻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不對……不對!”
她在心中狂呼,“倘若他當真是受制於人,又豈會用這‘不許再鬧了’的訓斥口吻?這分明是主人對自家豢養的寵物說話的口氣!”
“還有那句‘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他如何知曉我鎮魔司白日裏曾行那濯魂之術?”
“此事乃司中機密,便是尋常司員亦不得而知,他……竟能瞭如指掌?莫非……他竟有監察我鎮魔司之能?!”
這念頭一生,林見煙只覺渾身冰涼,彷彿墮入了萬丈寒潭。
待聽到最後那句“不給你好喫的了”,更是駭得一張俏臉已是全無人色。
她可是親眼見過,那人偶身上怨氣沖天,分明是以無數活人祭煉而成!
它要喫“好喫的”,那還能是什麼?
自然便是那活生生的人了!
……
陸沉淵話音方落,正待再瞧那人偶有何反應,忽覺眉心一跳,一股呼喚之聲,竟又毫無徵兆地自那東海深處傳來。
此番呼喚,比之往日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急切,更夾雜着無數瘋狂而混亂的囈語。
他猝不及防,又兼懷中抱着人偶這等至邪至穢之物,兩相夾擊之下,體內那股被他強行壓制住的詛咒之力,登時便如開了閘的洪水,再也按捺不住。
他只覺右手掌心一陣劇癢,低頭看去,只見那皮肉之下,已是有數只猩紅的眼球掙扎着睜將開來。
陸沉淵心頭大凜,連忙依着師父所授心法,調勻呼吸,將那邪氣強行鎮了回去。
……
林見煙自那孔洞之中瞧得分明,一雙秀目已是睜得溜圓,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道……道化反應?!”
她先是覺着荒誕,一個瞧來並無半分靈力的凡人,如何會生出道化之狀?
然則此念方生,她又自嘲一笑,暗道:“此人既能飼養人偶這等邪祟,又豈會是尋常凡人?”
“可他身上確無半分靈力波動,此節卻是千真萬確。這便只說明瞭一樁事。”
“此人的修爲,已然遠遠超出了我這執火之境,到了一種我連想也不敢想的境地!”
“面對道化,他竟能這般從容鎮壓,神情不見半分慌亂……再加上他懷中那邪異人偶……”
一個名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她的腦海。
“掌燈人!此人定是那濁流邪教之中,地位尊崇的掌燈人無疑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掌燈人於同境之中有着壓制級別的實力,對方實力又遠高於自己,倘使被發現的話,怕是連生還的可能都沒有……
念及此處,她再也生不出半分僥倖之心,只覺周遭空氣都似凝固了一般,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必須立時便逃!
若是被這等人物發覺,只怕自己這條小命,今日便要交代在此處了。
便是父親所贈的那枚保命符牌,對上這等深不可測的老魔,怕也未必能奏效……
然而,她心中雖是這般想,目光卻是又不由自主地被那少年調勻呼吸的法門,給牢牢地吸引了過去。
那呼吸之法,看似平平無奇,然則一呼一吸之間,竟暗合某種天地至理,古拙而深邃,竟比她所修持的鎮魔司心法《照心訣》,還要精妙玄奧!
“這呼吸法門……”
她忽地想起,父親曾與她言道,當今天下,鎮魔司所傳心法,皆是由千年前一位不知名姓的前輩高人所創之法門衍化而來。
“莫非他所用的,便是那早已失傳的古法?”
“怎麼可能?他到底是什麼人?!”
便在她心神激盪,思緒萬千之際。
忽地,只聽得“喀喇”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
那少年懷中那具木偶娃娃的腦袋,竟是突兀地一歪,一雙描畫出來的眼珠子,隔着那小小的孔洞,直勾勾地朝她這邊望了過來!
林見煙只覺腦中“嗡”的一聲,霎時間一片空白,身子一軟,竟是失手打翻了窗旁一摞堆放着的空酒罈。
“咣噹啷??”
一陣清脆的碎裂之聲,在這寂靜的深夜之中,顯得格外刺耳。
她的腦海裏,只剩下兩個字。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