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廷選雙眸驟然瞪大到了極致,臉上表情寸寸凝固。
他所有的思維能力,都被這句信息量極大的話震得喪失了功能。
腦海中一片空白。
只有趙文星的聲音在裏面震盪,震盪,不停地震盪。
趙文星自然不是演義小說裏死於話多的反派,他一番話說完,手中寶劍立時向前刺去。
噗嗤的聲音裏,那鋒利的劍尖破開肌膚,沒入到心口中。
“啊......”
牟廷選只覺一股強烈的難以忍受的痛楚傳遍全身,讓他放聲慘叫起來。
他望着眼前的趙文星,想要說點什麼,但一股又一股的鮮血湧向喉頭,嘴巴剛剛張開,便噴泄而出。
“趙......趙......”
牟廷選本能地伸手去握那寶劍,但感受到的,卻是趙文星擰動手腕,使劍鋒在他胸腔中攪動起來。
劇烈的痛楚讓牟廷選感覺身體和靈魂,都被徹底地撕裂。
意識在飛快地消散。
在最後的一絲記憶裏,牟廷選只覺自己的靈魂輕飄飄的離開了身體,被風一吹,不知飛向了何方。
“嗬嗬……”
趙文星也是第一次親手殺人,這時臉上通紅一片,不知道是血還是臉色,手也抖得厲害。
不住地喘着粗氣。
“老爺,老爺。”那侍衛輕聲提醒道:“牟廷選已經死了。”
“好,好,死得好!這等寡廉鮮恥、無君無父之人,縱是死了,也永世不得超生!”
趙文星嚥了口唾沫,又道:“我皇父攝政王果真到了王莊橋?”
侍衛連忙道:“老爺,千真萬確,來報信的乃是皇父攝政王麾下親兵,這是作不得假的。只是楚匪在王莊還有兵馬,現下兩方正在廝殺之中。”
“那就好,那就好......本官是說,既然是皇父攝政王親臨,小小一個王莊,又豈能阻擋?勢必很快就要突破!到時,那賊寇韓復猝不及防,必是插翅難逃!”
“老爺,恐怕也不好說啊。”侍衛實話實說:“攝政王輕騎而來,手中兵馬不多,就算能突破王莊橋,想要將那韓復留住,怕也不容易。”
“這倒是了。”
趙文星鬆開手中寶劍,顧不得擦洗臉面,又是焦躁又是亢奮的在屋中走來走去。
一會兒啃噬手指,一會兒揪着自己的小辮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過了約莫半刻鐘,趙文星猛地停下腳步,下定決心道:“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把握不住,他日再想捉住韓賊,便是千難萬難了,絕不能叫他跑了!”
“老爺的意思是?"
“你速速點選城中精銳兵馬,與我出城請降!聽聞我等出降,那韓賊勢必欣喜若狂,屆時咱們趁勢掩殺,定叫他姓韓的血濺五步,暴屍當場!”
“阿嚏,阿嚏......"
運河北岸的境山營帳內,韓覆沒來由地打了幾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罵道:“奶奶的,哪個小蹄子又想我了?”
“是文工團裏的某人也說不定。”在旁邊磨墨的孫若蘭沒來由地酸了一句。
這位執政府的醫療系統最高負責人,這次隨軍出徵,卻不是辦公差,而是受黃鶴山幾位小娘子的委託,專職照料大帥的飲食起居。
孫若蘭原本是清麗寡淡的性子,可連日與大師戰兩淮,不單氣色好了不少,性格也難免越發的小女兒態。
“哈哈。”
韓復知道這位御用知心大姐,是在酸自己將魔爪伸向文工團,他也不解釋,只是哈哈一笑。
這位爺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主,主打的就是一個該喫喫,該要要,只要不耽誤正事就行了。
十七八歲白嫩豐滿,又會演戲的少女的胴體,誰又能抵擋得住呢?
他沒有向誰解釋的義務,因此笑了笑,拿起毛筆沾滿墨汁,繼續自己的工作。
這次江淮大戰,按照目前的進展來說,新軍取勝的概率極大。
而一旦這一仗打贏了,天下如何暫且不說,至少這東南半壁,恐怕是要就此姓了韓的。
如此一來,考驗就還在後頭。
執政府與清廷的關係倒簡單得很,就是你死我活的關係,問題在於,如何平衡執政府與明廷的關係。
韓復不是一個傳統的在明廷君君臣臣體系下成長起來的官員,因此他沒有何騰蛟、瞿式耜那般拼出老命,豁出一切也要保全大明朝的執念。
但說實在話,他心中對大明王朝這塊招牌,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情感的。
因此,儘管明軍撕毀盟約,主動在廣西、廣東、江西、湖南等地挑起內戰,可從情感上講,韓復不想對朱家君臣趕盡殺絕。
明朝走進歷史的故紙堆裏是必然的了,而自己領導下的新生政權即將在光復南京之時誕生也是必然的了。
問題是明朝如何退場,新生政權又以什麼樣的方式,什麼樣的名義誕生。
這是個比打贏一場大戰,更考驗韓復政治智慧,更讓他感到頭疼的事情。
按照常理說,打贏江淮戰役、光復南都之後,新軍就應該立刻揮師南下,在剿滅明廷官軍,瓦解朱家君臣所有反抗力量後,逼迫朱由榔禪位。
但如此一來,新朝的法統就來自於明朝皇帝的授予,這讓韓復覺得不太舒服。
他不想這樣。
可如果不這樣的話,新朝的法統和權力又來自何處?
君權神授?
那肯定不行。
權力來自於人民?
那也太過超前了,容易扯到蛋。
況且要建立新朝,還涉及到如何評價明朝,如何評價朱由檢、朱由崧、朱聿鍵、史可法、何騰蛟、堵胤錫、瞿式耜、李自成、張獻忠......以及所有甲申以來的人和事的問題。
尤其是如何評價那些既反對清廷暴政,又反對自己另立門戶,誓死效忠南明的那些仁人志士。
這可太難了,想想就讓韓復覺得頭疼。
他抓耳撓腮的思忖了半晌,最終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甲申以來若幹歷史問題的決議”這十三個大字。
頓了頓,又在左側寫下了“總則”二字。
繼而寫道:“自甲申驚變,大明思宗殉國以來,胡虜關,天下亡矣!天命絕明,神州陸沉,我軍起於草莽,本意乃救亡圖存,再造中華也!”
韓復想要先解決合法性以及權力來源的問題。
他的思路是這樣的,自從崇禎殉國,清軍入主京師以後,明朝作爲一個全國性的政權就已經滅亡了。
並且這不單單是亡國,而是亡天下。
既然是亡天下,那麼就不能只着眼於一家一姓的得失,而應該致力於保存中華文明。
南明小朝廷沒有做到這一點,那麼天命自然就轉移到了做到這一點的韓復身上。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極其偉大的構想。
既跳出了原先的窠臼,又不至於太過超前,並且還完美解釋了新政府法統來源的問題。
也更能爲大家所接受。
而且韓大帥的理論也不是憑空幻想出來的,就在此時,明朝遺民們早就已經認識到亡國與亡天下的區別了。
韓復將它系統性地總結出來,將這個理論向前推進了一大步。
他忍不住都想爲自己拍案叫絕,瘋狂鼓掌。
正洋洋得意間,外頭敲門聲響起,跟着咳嗽兩聲,石玄清喊道:“少爺,徐州知州趙文星出降了!”
石玄清現在也是懂事了,進門之前都知道要敲門了。
“趙文星出降了?”韓復怔了怔,沒想到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難道那位牟廷選牟大人真是個外交天才?
韓復正打算叫石玄清進來呢,忽聽外頭李來亨的聲音又響起:“義父,正北偏東六十裏的王莊附近,發現大量韃子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