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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大通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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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去年本說只截留一季的,結果截留了兩季!去年說今年不再截留的,結果夏稅照舊。”

“徵夏稅的時候說秋稅就不徵的,結果秋稅一到,江寧縣、上元縣胥吏下鄉催比,酷烈如火,鬧出了人命來!”

“本來前明之三餉,是爲東事而徵,非是定額,今日大清定鼎中原,再徵三餉本已不該,結果未料洪督師到江寧,不僅三餉照收,今又要加徵楚餉!”

“同學們,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南京秦淮河畔的夫子廟邊,一個二十歲上下,身穿綠袍的年輕士子立在幾張書桌壘成的高臺上,正手舞足蹈地大聲疾呼。

綠袍士子所說的三餉,就是起源於天啓年間遼餉、剿餉和練餉的總稱。

是明廷爲了應付後金和農民起義臨時加派的稅賦。

其中拋開其他兩個不談,遼餉每畝加徵的九釐到一分二釐是完全爲了對付我大清的。

結果我大清入關之後,雖然明面廢除了遼餉,但這九釐被攤入到了正稅當中,依舊照收不誤。

相當的黑色幽默。

而洪承疇治下的東南地區,情況更加複雜。

爲了應對日益嚴峻的局勢,在湖北新軍的巨大軍事壓力之下,洪承疇上奏朝廷,要求截留東南六府夏秋兩季的稅賦。

截留是從去年夏天,也就是鄂東戰役之後開始的。

剛開始說只是臨時措施,並且只截留一部分,但誰成想,這個臨時的措施不僅延續到了現在,規模還越來越大。

到了本年秋,爲了應付接下來的大戰,江南六府的秋糧被全部截留。

截留也就是不把秋稅押送到北京,而是留在當地使用,但千萬不要覺得這對老百姓沒什麼影響,或者減輕了負擔。

因爲看起來,銀子和糧食不往北邊送了,好像能節省大量的人力物力。

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由於稅賦全部要留用,不送到朝廷裏,因此這裏頭可以操作的門道就相當多了,況且洪承疇爲了儘可能多的籌措餉銀,還默許當地官府可以有一定比例的留存。

這個績效獎金的政策,極大地刺激了當地官府下鄉徵收的熱情。

本來錢糧不往朝廷送,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就會有許多貓膩,而現在,洪督師更是要給大家發績效,徵皇糧那可就不再是給皇帝打工的事。

那是在給自己做生意啊!

所以今年秋稅一開始,江南各縣的徵糧大隊就浩浩蕩蕩地下鄉,催收的廣度和力度,都達到了歷史新高。

那是鬧得鄉下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催收工作開始沒幾天,就已經出現了好幾次命案。

而除了正稅之外,爲了編練新軍,爲了給江南的滿漢八旗和綠營發重賞,洪承疇還奏請朝廷,加派楚餉。

在應天、蘇州、揚州、淮安等六府,每畝加派一分銀子。

這個政策一出來,疊加上原本就負擔極重的正稅,江南百姓,真可謂水深火熱之中也。

南京的這些士紳們,雖然自己不下鄉種地,但誰家在鄉下沒有地?

連他們都難以忍受,更不要說那些自耕農了。

況且還有許多如同綠袍士子這樣的熱血青年,主動要站出來,爲百姓們討個公道。

夫子廟前的廣場上,聽聞綠袍士子的話,大家羣情激奮,揮舞着手中的拳頭高聲附和起來。

“對,遼餉不該收,楚餉更不該收!”

“反對截留秋稅,反對加派楚餉!”

“洪承疇這個無恥老匹夫,滾出金陵,滾出江南!”

“我們要見洪承疇,我們要見洪承疇!”

清廷在江南的統治,滿打滿算還不到四年呢,還沒有來得及對江南士子進行修理改造,因此許多如綠袍書生一般的年輕士子,還保留着前明時的那種清澈純真。

是一點沒有受到過後來的那種“愛來自愛新覺羅”的毒打。

大家越說越激動,越說激動,相約着一起到總督部院去討個說法!

南京的士子們搞這種政治運動是一把好手。

當年倒馬、倒,各路大員在南京,都被大家集體倒過,洪承疇又如何能夠例外?

成百上千的士子、書生和南京市民們立刻行動起來,聲勢浩大的向着總督部院遊行,很快就形成了倒洪的浪潮。

那個穿着綠袍的年輕士子走在隊伍的最前頭,邊走邊高喊着各種口號,將大家的熱情推向了一個又一個高潮。

夫子廟距離總督部院並不遠,很快就只剩下了一半的路程。

在這個過程中,又有不少金陵市民加入到隊伍當中。

很快,他們拐入一條街道,赫然見到前面密密麻麻站滿了披堅執銳的八旗士兵。

那些士兵整整齊齊地站在路口,冷冷注視着對面。

綠袍士子一愣,感覺到氣氛似乎不太對勁,正猶豫着,後頭的人已經推着他繼續向前了。

人羣中還有人高喊道:

“我們是爲民請命,又怕什麼?”

“這裏上千人,難道還怕幾個朝廷的鷹犬?”

“對,我不信,他們還能擋得住我等,還能把我等全都殺了?”

“繼續走,不要停!”

綠袍士子已經沒有了退路,被人羣裹挾着只能向前,不停地向前。

他被迫向前走着,忽然臉色大變——

對面的清軍殺上來了!

“督師,督師。”

總督部院內,金陵副將高進庫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

洪承疇伏在書案上奮筆疾書地寫着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道:“事態平息下去了吧?死了幾個人?”

“平息下去了,那些士子都是手無縛雞之力之人,奴才親自帶隊,很快就將他們打跑了,也,也沒死幾個人。”高進庫小心觀察着對面的表情,接着才報出了個數字:“估摸着也就十來個?”

“士子們都還年輕,性格衝動,容易受人蠱惑,但都是國家儲才,今日是個例外,以後能不對他們動手,還是不要對他們動手的爲好。”洪承疇淡淡道。

“是,奴才明白了。”高進庫趕緊答應下來。

他跟在洪承疇身邊這麼久了,對這位內院大學士的性格也有所瞭解。

是個極爲複雜的人物。

一方面,替朝廷賣命不遺餘力,比許多真滿洲還要積極。

另外一方面,也不知道是出於愧疚還是啥,在能力和職權的範圍內,這位洪督師也會盡力地爲漢人百姓、士紳,甚至兵敗被俘的明臣提供庇護。

輕易不會對他們動手。

當然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在朝廷的連番催促下,在湖北新軍的巨大壓力下,洪督師也沒法再講究什麼體面,什麼喫相了。

也開始刮地皮,也開始用酷吏的手腕來進行治理了。

“帶頭的是誰,抓住了沒有?”洪承疇又問。

高進庫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連忙道:“抓住了,領頭的那個叫呂留良,才十九歲。此人也是浙東遺老,被咱們抓住後一審,居然還是個反賊世家。此人三兄叫呂良,曾經跟着史可法守過揚州。而這個呂留良本人,也曾

經在僞魯王手下當過差。魯王航海遠遁之後,纔回的家鄉,然後兜兜轉轉的到了南京。”

呂留良本人在歷史上並不是特別的出名,但他的弟子曾靜,那是相當相當出名。

沒錯,就是那個想要策反岳飛後裔、時任川陝總督嶽鍾琪,與雍正辯經弄出《大義覺迷錄》,然後被乾隆凌遲的那位曾靜。

這個時候的呂留良,還不到二十歲,他曾經散盡家財在浙江組織義軍抗清,兵敗之後,又見魯監國被清兵打跑,因而心灰意冷,開始在江南遊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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