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啊!”
“殺啊!”
“前方穿黃袍者明皇也!”
“不論滿漢土蠻,生擒明皇者,賞銀元一千,立授總兵銜!”
"
洪江兩岸山高林密,路遠坑深,江水從羣山中奔騰而下,在河道裏橫衝直撞,激起千層浪。
朱由榔在作霖的指點之下,行動確實非常的迅速,並且爲了防止自投羅網,還中途改變了目的地,沒有去同樣由劉承胤部將把守的靖州。
但儘管決心下得快,決策上對敵人也有一定的迷惑性,並且輕車簡從,丟掉了一切礙事的不好帶的東西。
可這個逃亡隊伍是由皇帝、三宮太後、大量的宮眷,以及一大堆的朝臣、太監所組成的。
哪怕朱由榔能咬牙喫苦,但太後,宮還有那些大臣們平日極端缺乏鍛鍊,這時也不是說壓榨自己就能壓榨自己的。
況且這些人喫飯、喝水、上廁所都是麻煩事。
速度根本快不起來。
隊伍從武岡州出發後,行了兩日,剛到洪江邊,就被後面的叛軍給追上了。
“陛下!”
先前從廣西過來護駕的懷遠參將謝復榮從後陣快步到此,向朱由榔拱手道:“賊人據此只有數里之遙了,照此速度,恐怕不要一個時辰,就能完全追上!”
“啊?”
朱由榔趕了兩天路,聖顏憔悴不堪,嘴巴和腳底全是泡,臉上也沾滿了灰塵。
聽到此話,臉一下子煞白無比,焦急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隨扈同行的錦衣衛指揮使馬吉翔,司禮監秉筆太監王肇基、大學士吳柄等人也都臉露惶然之色。
這些人停下腳步,彷彿耳邊都能聽到後方追兵的喊叫,以及箭矢鳴鏑之聲。
都覺大難臨頭。
“先生,這可如何是好?”朱由榔一把扯住了傅作霖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極快的說道:“是先生說要走此路,到黔陽去的,如今賊兵追來,誰能救駕?誰能救駕?先生快說說!”
“呃……………”傅作霖也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雖然收到湖北督軍府軍情司的密信,說劉承胤若反,可以護駕走黔陽,那裏有一支從貴州來的新軍兵馬,能保護聖上安全。
但對於劉承胤到底會不會造反,當時朝中誰也說不清楚,直到有確切的消息傳來,知道劉承胤偷偷去了清軍營中請降,朱由榔與諸位大臣才下定決心要移蹕他處。
而當時武岡城防又都被劉承胤部將把持,大家光出城就費了很大的一番功夫。
從確定劉承胤出降開始,留給永曆朝廷轉移的時間相當短暫,而皇帝這個目標又是如此的顯眼,怎麼能跑得脫啊。
大家正絕望間,謝復榮朗聲說道:“陛下不必憂慮,臣願自領本部五百兵馬斷後!”
“真的?!”朱由榔兩隻眼睛瞬間瞪大,裏頭流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
但旋即,這位大明天子又將這些表情壓制了下去,望着謝復榮,不無擔心地說道:“賊人勢衆,卿若留此斷後,恐怕難以脫身也。”
“臣雖一介武夫,但亦知忠義二字。臣自西省到武岡來,就決心以死報效君王!”
謝復榮立在江水滔滔的洪江邊,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起來。
他微微抬起眼眸,望了朱由榔一眼,接着道:“陛下,今天下板蕩,神器操於醜房之手,我黎民百姓,不知有多少在胡塵中流乾了血淚。臣只願陛下轉危爲安後,能夠振作精神,銳意進取,親賢臣而遠小人,早日驅除韃虜,
還於舊都!如此,臣在九泉之下,也能笑着喊一聲吾皇萬歲萬萬歲!”
朱由榔鼻頭髮酸,淚水一下子蓄滿了眼眶。
他拉着謝復榮的手使勁晃了晃,嘴脣顫抖,卻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
只是猛地取出袖中短刀,割破手指,在袍子上寫道:“朕永世不忘謝卿之言!”
謝復榮單膝跪地,拱了拱手,帶着五百廣西兵主動向着後方的追兵殺去!
劉承胤、金聲桓回到武岡,發現皇上逃跑以後,兵分數路搜尋蹤跡。
而負責這一路的,正是劉承胤的部將陳友龍。
陳友龍一路窮追不捨,眼看就要攆上聖駕了,沒想到還遇到了阻擊,不由定睛細看,高聲喊道:“來者可是謝參將?咱老子在武岡的時候,喝過你的酒,受過你的招待,可不願意與你刀兵相見。”
“陳剝皮,老子也不願和你刀兵相見,不如咱們就當無事發生,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你看怎麼樣?”對面的謝復榮也喊道。
陳友龍性情急躁暴戾,當初跟着劉承胤在貴州平定苗人叛亂的時候,把捉到的苗人土司首領活生生地剝皮,所以在西南有陳剝皮的雅號。
“哈哈哈哈……………”
陳友龍仰頭大笑:“謝瘸子,如今朝廷是個什麼樣子,你待了那麼久,難道還沒看出來嗎?你瞅瞅那個皇帝,有半分皇帝的樣子嗎?當初朝廷佔着全天下的地盤,都打不過八旗兵,如今落到這步田地,連立錐之地都沒有了,
你覺得還有翻盤的可能嗎?你謝瘸子要是說替那個韓閻王賣命,咱老子還能說道說道,可你給朱家皇帝賣命,兄弟我可得說一句腦子壞掉了。”
“呵呵!”謝復榮冷笑數聲,驟然提高了音量:“陳剝皮,你這等全無心肝,豬狗不如的東西,又豈會知道什麼叫忠義!”
陳友龍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勃然大怒道:“老子你的孃的忠義!把他給我殺了!”
兩路兵馬瞬間在江畔狹長的河谷中廝殺起來。
這兩支數日前還同屬一個陣營的人馬,一直激戰到了黃昏時分。
儘管謝復榮英勇奮戰,但所部士卒連日來不斷的逃亡,缺衣少食,氣力不繼,加上兵單勢薄,最終還是被陳友龍領兵殲滅。
這些士卒的鮮血染紅了滾滾北去的洪江。
無數的屍體漂流其上,隨後又被江水無情地衝走。
空氣中滿是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找到了,找到了!”
忽然,隊伍中傳來吶喊聲,有個小校舉着長槍興高采烈道:“謝復榮在此,謝復榮在此!”
陳友龍廝殺半日,甲冑上也滿是血漬與煙塵,臉上還有一道道破皮的口子。
配合上他原本就陰鷙的長相,更顯得像個喜歡剝皮的閻王了。
這時聽到手下吶喊,忙快步走了過去,果然在河灘邊的死人堆裏,找到了明廷懷遠參將謝復榮。
謝復榮渾身是傷,胸腹間滿是血肉模糊的創口,腸子好像都流了出來。
但趴在那裏,一時竟是未死,身體艱難地向前蠕動着,似乎是想要逃離此間。
“謝瘸子。”陳友龍蹲在謝復榮身前,擋住了對方的去路,笑嘻嘻道:“現在想跑,是不是晚了些?”
“嗬嗬.....”謝復榮氣息十分粗重,像是隻快要散架的破風箱。
他那滿是鮮血的雙手喫力而又堅定地在河灘上爬着,帶動着同樣千瘡百孔的軀體緩慢蠕動。
他艱難地抬起眼皮,喘着粗氣道:“讓.....讓開……………”
陳友龍臉上笑容更甚,語氣很是玩味:“謝瘸子,你不會覺得我讓開,你就能跑掉吧?”
“讓.....讓開......”謝復榮重複了一遍,眼神裏難得露出了懇求的色彩:“看.............看在我曾經請......請你喫...
他身體似乎早就到了極限,全靠一口氣撐着。
..嗬......請你喫過酒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