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復胯下那匹烏駁馬奮起四蹄,飛一般地向前奔馳。
在他右側,稍落後於半個身位的戰馬上,石玄清雙手舉着的那杆大纛,隨風招展,獵獵作響。
馬匹奔騰間,捲起的煙塵在半空中畫出了一條長龍。
那長龍蜿蜒曲折,奔湧向前,好似在追隨着最前方的韓復一般。
韓復身體前傾,虛貼在馬頸上,讓自己的身體與坐騎的震動保持同頻,調整呼吸,只覺前所未有的暢快。
腎上腺素的飆升,帶動着渾身血液加速流動,有一種難言的快感。
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久違的感覺。
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渴望冒險、渴望狩獵、渴望用敵人當做戰利品的感覺。
自從他從伯爵到侯爵,到國公,再到襄陽王,這樣的渴望已經被壓抑得太久太久了。
此刻,他不斷地調整姿態,驅使座下戰馬像道閃電般掠過混亂的交戰區。
所經之處,正在奮勇殺敵的湖北新軍士卒們,都同時高呼起來,向他們的大帥,盡情宣泄着自己毫無保留的狂熱忠誠。
耳邊盡是巨大的,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
但韓復的眼中,只有那道狼狽逃竄的身影,只有那顆敵酋的首級。
他馭馬的技術相當高超,儘管是後發,但依然死死地咬住了正在拼命逃竄的黃天雷,並且還在不斷地拉近雙方的距離。
前方不遠,黃天雷心中驚駭莫名,簡直是肝膽俱裂。
他實在沒有想到那幫穿紅色戰襖的湖北火銃兵居然如此瘋癲,如此不怕死,插上刺刀也要發起衝鋒。
也沒有想到,局勢變化得這麼快,湖北新軍的戰鬥力遠遠要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強大。
更加沒有想到,那位韓大帥居然死死地咬着自己不放!
他總算知道這傢伙活閻王的名頭是怎麼來的了!
黃天雷不住地催促座下戰馬狂奔,爲了擺脫追擊,他還不停地調整路線,迂迴前進。
但毫無卵用,後頭那個閻王不僅始終沒有掉隊,反而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快了,馬上就要回到後方大陣了,到時候,你韓賊再是血勇,也只有抱頭鼠竄的份!”黃天雷心中發起狠來。
邵水東岸的清軍大陣上,金聲桓、王得仁臉色十分難看。
儘管與前隊有一定的距離,但彼處的動靜這裏還是能聽到的,而且剛纔象兵敗退下來的時候,衆人就意識到了情況並不順利。
只不過金聲桓並不打算再投入更多的兵力了,黃天雷部是勝還是敗,他都能夠接受。
對於金聲桓來說,保持主力的存在,將重心放在武岡州纔是更明智的選擇。
他留在這裏,只不過是爲了接應撤下來的黃天雷、吳高等部。
就這麼靜靜地等待着,遠處的土丘後頭,忽然傳來滾滾煙塵,還有隆隆的馬蹄聲。
金聲桓等人精神一振,同時仰頭向那邊望去。
最先出現在他們視野當中的,是一道相當狼狽的身影。
那身影在馬上上下顛簸,狼狽不堪,一看就是在倉皇逃命。
金聲桓還待凝神細看,身邊卻有眼尖之人已經辨認了出來:“黃將軍,是黃將軍!”
經此人這麼一喊,大家馬上都認出來了,朝着那個身影指指點點起來。
黃天雷是前軍主將,他這個時候單騎倉皇跑回來,說明什麼,大家都是打過仗的,一下子就能想到。
慘敗,僅以身免的慘敗!
金聲桓、王得仁臉色同時一變,正待開口說話,卻見土丘後又出現了一騎馬兵。
緊接着是更多的馬兵。
領頭的那一個騎着深色帶有條紋的烏駁馬,穿着同樣並不鮮豔的深色箭衣,正死死地咬着黃天雷。
黃天雷看起來已經奔逃了很長時間,在巨大的恐懼之下,體力與精力消耗得極快,有不支之象。
許多動作都已經變形了。
“快,快!”王得仁雙眸一閃,提聲喝道:“孩兒們速速隨我前去接應,速速隨我前去接應!”
黃天雷對他來說,可不是小舅子那麼簡單,更是他重要的實力來源,黃天雷要是死了,他王雜毛如斷一臂。
當下,王得仁也不請示金聲桓,立刻領着本部家丁衝了出去。
已經處在隨時有可能倒下狀態中的黃天雷,見姐夫帶人前來接應,精神一振,奮起餘勇,飛速向前奔來。
高高低低,連綿起伏的原野上,幾十騎兵馬向着彼此的方向高速靠近。
上萬江西官兵張大嘴巴,呆呆地望着這一切。
耳膜邊鼓盪的盡是馬蹄轟鳴的聲響。
那面紅底黑邊的襄陽王大纛,映入衆人眼簾。
順着那面大纛望去,人們才注意到,那一騎當先之人,居然就是威名赫赫,連敗吳三桂、勒克德渾、孔有德、濟爾哈朗等諸多大清名將的襄陽王韓復!
“哇......”
察覺到這一點,陣中衆人同時發出一聲低呼。
這些江西兵,不論有沒有背叛大清的念頭,但韓大帥的威名,幾乎絕少有沒聽說過的。
甚至好些人,還看過報紙上關於此君的演義話本。
此時此刻,目睹着這樣的一幕,大家都有種傳說照進現實的感覺。
原來話本裏說的那種頂天立地的英雄氣概,不是假的!
懷着這樣的心思,衆人在看眼前的畫面之時,心中多多少少就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甚至見王雜毛人多勢衆,而韓襄陽身邊只有數騎隨扈,都暗自捏了把汗。
眼瞅着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這種緊張的心態終於到達了極點。
然而,異變陡生!
就在黃天雷接近己方援兵,王得仁等騎準備接應的時候,韓復身後的數騎侍從忽然抽出一種從未見過的,比三眼銃、自生火銃都要小的,能在馬上發射的火器。
這種火器的銃管被極大的縮短,並且尾部的握柄有着更加明顯的彎曲。
這些近衛營的侍從,拔出短槍,並不瞄準,立刻就向着對方射去。
“砰砰砰”的聲響中,白色的硝煙立刻升起,數道火舌噴出,對面立時就有多人被鉛彈擊中。
而未被擊中的清軍騎兵,也受驚不小,陣型一下子就亂了起來。
一直等待着機會的韓復,這時稍稍控住速度,張弓搭箭,瞄準的卻不是黃天雷!
羽箭離弦的聲音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下,幾乎無人聽見。
那支箭矢在高速旋轉中向前飛去,穿過硝煙與塵土,不偏不倚,正中王得仁的眼窩!
“啊!”王得仁只覺有什麼東西在眼眶內破碎開來,強烈的難以忍受的劇痛讓他慘叫一聲,本能地捂着右眼,摔下馬去!
“哇......
對面的清軍陣地上,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的江西官兵,又同時發出了比剛纔更響更大的呼聲。
只覺彷彿三國時關二爺等猛將的戲碼穿越歷史的迷霧,被搬到了此間,然後被他們有幸親眼目睹。
這簡直有一種讓人跪地匍匐的衝動!
“王二爺中箭落馬了,王二爺中箭落馬了!”
人羣中,不知道誰喊了這麼一嗓子。
伴隨着這樣的喊叫,原本站在後排,根本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的士卒們,也頓時騷動起來。
金聲桓臉色白如錫紙,他也沒有想到那韓再興竟是如此勇猛,更加沒有料到,剛纔還與自己談笑風生的王雜毛,這時已是落下馬去,生死不明。
這一切的一切發生的實在是太快了。
但金聲桓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立刻調整好心態,放聲道:“前隊速速出擊,給我拿了這幾個賊匪!生擒韓再興者,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