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
“王爺!”
“洪學士......”
“嗯,坐,都坐下來吧。”
黃梅縣附近,清軍大營之內,齊爾哈朗衝着衆人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坐下。
又轉身向着洪承疇,請他也坐下。
儘管在後世,人們總是將最終只得到三等輕車都尉,並且進入貳臣傳的洪承疇視爲小醜。
但實際上,洪承疇降清之後,地位一直很高。
很受清廷統治者的信任與尊重。
甚至在多爾袞、順治等人看來,洪承疇可比那些宗室要親多了。
雖然有點不太對付,但濟爾哈朗對洪承疇也保持着表面的客氣,請他坐下之後,才緩緩言道:“今番我與洪學士至此,便是奉皇上的旨意,就近處理進剿楚匪機宜。自去年南昌之變後,楚匪大有向東南蔓延的趨勢,如今又氣
焰囂張,大舉向南直、江西等處發兵攻打。”
說到此處,濟爾哈朗向着孔有德、耿仲明兩人望了一眼,又道:“總體而言,孔王、耿王辦差還是得力的,應對也可稱得法,未給楚匪可乘之機。”
濟爾哈朗別看鬥不過多爾袞,但人家也是大清第二代領導集體中的重要成員,精明得很。
他這話說的就很藝術了,又說孔有德辦差得力,又誇他應對得法沒讓韓再興佔到便宜。
實際上,這是變着法的在罵這兩位漢王。
朝廷派孔有德、耿仲明到安慶幹嘛來了?
是進攻來的,是剿匪來的,是打別人而不是他孃的挨別人打的。
結果這哥幾個在安慶蹉跎了半年,不僅寸土未復,反倒讓湖北新軍打出來了。
也就是還沒喫什麼大的敗仗,不然耿仲明今日到此,說不得就要效法袁督師,請出尚方寶劍,行皮島故事了。
一聽這話,孔有德立刻站了起來,行單膝跪地禮:“小王自受命以來,寸土未復,寸功未立,有負聖上厚望,實在罪該萬死,請大王責罰!”
耿仲明一開始沒聽出濟爾哈朗的言外之意,但見孔有德如此,也跟着跪到了一旁。
“爾等都是我大清宗藩貴胄,起來說話吧。”
“小王等剿匪不力,不敢起來。”
“唉。”
濟爾哈朗嘆了口氣,走下座位,親手將孔有德、耿仲明扶了起來:“離京之時,皇上令我統制兵馬,總理其事,如今楚患未平,又豈止爾等有罪?本王亦是罪責難免。不過話說回來,我等這半年來,可有一日稍有懈怠?剿匪
之事,又幾曾沒有下死力去博?只是楚軍狡詐兇殘,實在出乎我等預料。”
不是清軍無能,實在是他孃的新軍太狡猾啊!
一聽此話,孔有德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滿肚子的委屈心酸,化成話語,在喉嚨間不住地激盪。
說實話,在到安慶來之前,他是真沒有想到這會這麼的難打,會如此的憋屈。
但這些話,又如何去說?
如今終於等到機會,孔有德拉着濟爾哈朗的手,那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訴說着楚匪如何如何狡詐,韓再興是如何如何不要臉。
尤其是對方在鄂東搞得那個極爲噁心的水泥工事,以及龜縮不出的戰法。
這玩意講起來,就讓孔有德有着說不完的委屈。
耿仲明以及麾下部將,亦是深有同感。
真是言隨淚撒,泣不成聲。
可謂座下泣中誰最多,金錢鼠尾甲冑溼!
衆人一番憶甜思苦,孔有德眼淚鼻涕流了一大把,將心中苦楚全部說出,這才感覺帳中氣氛被自己帶得有些跑偏了。
連忙請罪道:“臣在鄂東,艱難困頓,一時多說了幾句,擾亂軍心,請大王責罰。”
“唉!”
聽完孔有德的話,濟爾哈朗又是嘆了口氣:“楚匪狡詐如斯,誰又能想到呢?不過如今楚匪氣焰囂張,竟是主動出擊。便猶如那出了龜殼的烏龜,正是我等一鼓作氣,尋機殲滅的大好時候!”
“大王所言極是!”
孔有德兩眼發亮,大聲說道:“韓再興此人在鄂東養了一班無恥文人,專職吹捧自己;又搞了個甚麼文工團,除供其淫樂之外,又整日編排戲曲誇耀其所謂文治武功。由此觀之,其人最爲好大喜功。近日聽聞其本人到了鄂
東,以小臣度之,必定是被江西局勢衝昏頭腦,要擴大所謂之戰果,是以主動出擊。他要打,那咱們就陪着他打,這是我等天賜良機!”
立在一旁許久未說話的李棲鳳道:“從前日開始,北至桐城,南至九江,幾乎處處有警。看樣子那韓再興,似乎不僅是爲了九江一城一地啊?”
“九江是江西門戶,鄂東鎖鑰,韓再興想要九江是真的,但他此番如此大動干戈,有虛張聲勢之嫌。”洪承疇也緩緩道:“老夫惟恐此聲東擊西,渾水摸魚。”
這話一出,帳中短暫的安靜了下來。
不論是明朝還是清朝,洪承疇這個督師的身份,加上過分謹慎的性格,都註定他不是一個討喜的角色。
現在大夥摩拳擦掌,正準備大幹一場呢,你洪承疇說這樣的話,誰能愛聽?
營帳內瞬間冷場。
濟爾哈朗仍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眼觀鼻鼻觀心,沒有接話的意思。
這老小子既不想給洪承疇抬轎子,一時也分不清洪承疇的話到底有沒有道理,索性不表態。
不說話就是最好的!
冷場片刻之後,孔有德見濟爾哈朗仍是沒有接茬的意思,暗罵了聲老狐狸,硬着頭皮道:“督師所言亦有道理,只是如今楚軍集結在鄂東、九江等處,不論其有詐無詐,真實意圖爲何,我等都應先行殲滅此處敵人,再做計
較!”
正在說話間,遠處忽然炮聲隆隆。
那聲音好似來自天邊,有驚天動地之能,並且連連不止,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緊接着,帳外不遠的清軍陣地上,驚叫聲四起,好似遭遇了極大的傷亡。
又過了好一會兒,有小校飛騎來報,說襄樊水師忽然進入長江,封鎖水道,並且猛烈炮轟清軍在江北的陣地。
在襄樊水師的配合之下,武穴口的新軍再度開始了大規模的攻擊,包括第二、第三、第十一旅,以及依附新軍的各路義軍都有出動。
規模之大,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聽了那小校的報告,孔有德望了洪承疇一眼,雖然沒有說話,但意思很明顯,看吧,咱老子就說了,新軍主攻的地方一定是在鄂東,一定是在九江,只要把此間敵人給按住了,其他地方根本不足爲慮。
突如其來的軍情強行中止了這次議事,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各自披掛上陣,就連濟爾哈朗也到了前線指揮。
洪承疇獨自回了黃梅縣。
“督師憂心忡忡,可是擔心局勢有變?”
縣署的簽押房內,高進庫給洪承疇換了盞新茶,忍不住問道。
洪承疇抬起頭來,望瞭望眼前這位身披甲冑的護衛。
高進庫是山西人,原是明朝將領,弘光之時駐守江南,後來投降了下江南的多鐸。
高將軍的職位是江寧副將,而江寧副將有一個更爲人熟知,更加響亮的別稱——金陵副將!
此人自投降之後,就一直跟在洪承疇身邊,歷史上,隨洪承疇平定江西,乃是這位內院學士的心腹。
“老夫在江南數載,自浙東、閩中平定之後,幾乎諸事不做,專職研究那韓再興,可謂小有心得。”
洪承疇說話不緊不慢:“如今到安慶來,老夫細觀此間形勢,結合韓再興過去所爲,總覺得那韓再興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要九江不假,但恐怕還有更大圖謀。楚匪最遠到了桐城,你可知那意味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