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鍵駕崩了,死在了汀州城,在他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依然沒能踏入心心念唸的贛南一步。
借重何騰蛟、韓再興之衆,恢復中原的野望,也終究只是幻想。
從朱由崧開始,一直到朱由榔結束的南明所有皇帝當中,如果包括潞王監國、魯監國和紹武帝的話,一共是六位統治者。在這六位統治者當中,最爲大家所惋惜,所同情,所寄予希望的,就是隆武帝朱聿鍵。
朱聿鍵是罪藩出身,又是太祖高皇帝子孫,本來大明王朝的寶座是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的,但風雲際會之下,踐祚於福京,繼承了大統。
即位以來,一直致力於恢復祖宗社稷。
他不酗酒,不貪戀美色,不追求物質上的享受,也不像朱由崧那般躺平擺爛。
縱然有着自己的缺點和侷限,但無疑是水準之上的那一位。
只是大明王朝到了今日這番光景,縱然是天子,也很難再做成什麼事情了,只剩下了表面上的威儀。
甚至這種表面上的威儀,也需要小心翼翼的維持,一旦有如鄭芝龍這般權臣不願再陪着演戲時,就會立刻斯文掃地、車駕蒙塵。
朝廷轟然垮塌。
朱聿鍵死了,死在了清軍的屠刀之下。
他這個皇帝雖然當的憋屈,但至少在一段時間內,還能維持着表面的體面,還掌握着一定的權力,命令還能直達湖廣、四川。
在他之後,不論是紹武朝還是永曆朝,皇帝都已經失去了基本的威權,越來越淪陷爲只有象徵意義的吉祥物。
名爲大明的這座破廟,搖搖欲墜,彷彿只差最後一顆壓垮她的稻草。
與充滿血腥味道的汀州不同,此刻,武昌的蛇山上,則是另外一個景象。
“哎呀,這天相有變啊。”
督軍鄂國公韓大帥仰着頭,伸長脖子,盯着頭頂的老天爺一頓亂看,腦海裏忽然冒出了一首詩,下意識的就跟着唸了起來:“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飄搖熒惑高。翻天覆地從今始,殺人何須惜手勞。咳咳......咳咳......”
一首唸完了之後,韓復立馬乾咳幾聲,心說哥們怎麼還把八大王的詩給念出來了?
實際上,這首詩是地地道道的現代詩,是現代人託名張獻忠的僞作。
“姑爺,你怎麼又在做反詩了。”身後,林霽兒說道。
她是前幾天到的,蘇清蘅已經出月子了,準備在入冬之前也搬到武昌來,於是又把林霽兒派過來打個前站。
小姑娘穿着花花綠綠的衣裙,提着個燈籠,如同螢火蟲般閃閃發亮。
“嘿,老爺我說的是韃子的帝星,你個小丫頭可不許無端聯想啊!”韓復走過去,伸手在林霽兒嬰兒肥的小臉上捏了一把:“小心我告你誹謗啊。
慘遭蹂?的林霽兒鼓起腮幫子,不像螢火蟲了,像個氣鼓鼓的蛤蟆,弱弱的瞪了韓復一眼,又問:“姑爺,你夜觀天象,看出什麼了沒有?”
“看出來了,天邊有異象!”韓復神神祕祕。
“異象?什麼異象?”林霽兒不由放低聲音,語氣裏透着期待和興奮。
韓復直起身子,右手手掌蓋在眉頭之上,做眺望狀,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看到了東北方向,在大海的另外一邊,有一顆光燦奪目的太陽,刺得我睜不開眼睛,看不清模樣,只隱隱約約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迴盪,不停地迴盪,
好像是在說????讓大明再次偉大!”
“啊?!”林霽兒眼睛、嘴巴、腮幫子同時變大,大腦差點過載。
韓復日常調戲了一下小丫頭後,感覺心情大好,生活充滿了樂趣。
他剛纔說帝星飄搖,天有異象,是純粹的胡說八道。
但算算時間,這個時候,隆武帝應該到汀州了,也不知道歷史有沒有因爲自己這個小小的蝴蝶而發生改變。
他對朱聿鍵的情感很複雜,其實是比較欣賞和喜歡的。
但喜歡不能當飯喫。
朱聿鍵之所以有那麼多人喜歡和惋惜,就是因爲他死的及時,沒有來得及犯錯。
想想看,如果他真的跑到湖南,甚至湖北,會是什麼場面?
自己恐怕也不得不做個不投降但更強勢更霸道的鄭芝龍了。
只能說朱聿鍵以身殉道,死在光復大明的路上,就是最好的結局。
朱聿鍵死了以後,韓復記得是跑到廣州的大學士何吾騶等人,擁立朱聿鍵的弟弟即位,是爲紹武帝。
然後廣西的瞿式耜擁立桂王朱由榔登基,是爲永曆帝。
這兩位皇上登基之後,甚事不做,先來了出攘外必先安內的戲碼,先打了一架。
桂王被打得落花流水,大敗虧輸。
但歷史的黑色幽默就在於此,紹武政權雖然取得了勝利,但不料清軍突入廣東,李成棟擒殺紹武帝,達成兩蹶明皇的成就。
而因禍得福活下來的朱由榔日子也不好過,顛沛流離之下,幾次差點落難。
想着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韓復就一陣無語,千言萬語只有一句話:咱這大明朝,嘿,真他孃的!
他翻開懷錶看了看,說道:“時間差不多了,王破膽他們應該來了,擺駕,政事堂小書房!”
很快,就來到設在前衙政事堂裏間的小書房。
這是他日常處理公務和接見自己人的地方。
隆武皇上駕崩了,但日子還得過,仗還得打,不然下一個龍馭賓天的搞不好就是哥們自己了。
而且,朱由榔雖然是個廢柴弱受,但好就好在他是個廢柴弱受,得想辦法施加一定的影響力,從皇上那裏要來更多的東西。
張獻忠那邊日子快要過不下去了,奪取四川,火中取慄的計劃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韓復特意在下班之後把幾人叫過來,就表明這次是非正式的會談,氣氛不需要搞得那麼嚴肅。
他進來以後,沒去書桌後頭,而是坐在靠窗的躺椅上,示意衆人也坐,圍成了一圈。
各自點菸上火,一番吞雲吐霧之後,韓復首先朝着王破膽道:“王破膽雖然是從出身,但這次在調關鎮表現不錯,回來之後也通過了士官速成班考試,本藩準備給你加加擔子。”
一聽這話,王破膽雖然還保持着正襟危坐的樣子,但雙眼中立馬發射出光芒,激動壞了。
他的反應自然被韓復收在眼底,笑道:“你這小子身上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闖勁,去鄂東打陣地仗浪費了,本打算讓你到四川去,率領一支輕裝部隊,並統領先期派往四川的蛟龍小隊的差事。”
蛟龍小隊是去年組建的,是在戎務司編制之外的執行特別任務的戰鬥部隊。
人員主要由水營、工兵營和軍情司的特工組成,一年來已經陸續到達了四川,就等着接應大部隊,搶劫張獻忠的財寶。
這個任務需要一個絕對信得過的人來負責,韓復想來想去,侍從官出身,又打過仗的王破膽是最好的選擇。
韓大帥如今金口玉言,說出來的話就是命令,王破膽雖然毫無準備,但也只能大聲答應下來。
敲定了此事之後,韓復又問起了情報工作。
一個多月之前,駐守各地的湖北新軍開始以小隊的方式主動出擊,尋求接觸,在鄂北、鄂東兩個方向,都取得了一些回饋。
尤其是鄂東方向,在鄂豫皖義軍的配合下,湖北新軍的小隊插得很深,沿途沒有遇到太大的抵抗,甚至有清廷州縣的官員主動過來接洽,願意投降。
湖北新軍雖然暫時還不能接受他們的投降,但剛剛上來的秋糧可以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