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幹總,不可,萬萬不可!”文廷舉首先表示了反對。
“爲何不可?”
“何幹總試想,韃子大軍若是離我等真的只有半日路程,那麼如果咱們剛剛將浮橋架起,他們便來了,到時候,敵人等咱們半渡而擊之,該當如何應對?”
劉應魁也說:“將士們體力損耗過甚,先前說入夜之後就可以紮營歇息,後來又說到渡口可以紮營歇息,大家只得咬牙堅持,實則已經到了極限。這時,如果再說搭設浮橋的話,恐怕衆人都會有意見的。況且疲憊之下,工作
效率也會大爲降低,能不能趕在韃子到來之前架起來,也是個問題。”
參謀官文廷舉和宣教官劉應魁都從不同的角度,給出了反對的意見。
“韃子馬上就要來了,那你們說,現在咋辦?在這裏睡大覺等死麼?”何有田不由加重了語氣。
“呃……………”不論是文廷舉還是劉應魁,這時都說不出話來。
“現在是在打仗,不是郊遊,韃子可能馬上就來了,咱們留在這邊,只能被人家喫掉,只有儘快渡河,到東岸去,守着調關鎮,纔有保存下來的機會!”
“......”文廷舉想了想,還是說道:“可目前的局勢,只是推測而已,也許南邊的只是韃子小股兵馬呢?也許韃子大部其實就在東岸呢?”
“也許?”何有田瞪着眼睛:“誰敢去賭?誰能承擔的了這個責任!”
其實何有田自己也沒有底氣,但他不敢去賭。
滿洲貝勒這四個字,可以嚇得嶽州數萬守軍不戰而逃,何有沒有那麼脆弱,但也承擔着巨大的壓力。
尤其還是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無所憑依,無險可守的夜晚。
他不再聽取文廷舉與劉應魁的意見,不顧他們的反對,強行下達了命令。
儘管文、劉二人還有保留意見,但這時也只能服從。
因爲他們確實也不知道,留在原地,如果韃子大軍真的來了,要怎麼辦。
搶先渡河,沒準就是唯一的活路。
伴隨着命令的下達,剛剛抵達此處,滿心想要休整的衆人,頓時抱怨起來。
任由宣教官們如何解釋,仍然無法平息。
這是一支組建時間並不長的幹總營,儘管採取了三成老兵,三成改編降兵和四成新兵的結構,但大部分人加入到這個集體的時間,只有三四個月而已。
長官何有田又不是個魅力很強的人,營隊的向心力多少有點不足。
有人開始抱怨之後,負面情緒迅速傳播開來。
何有田沒料到大家反應如此激烈,把吳二苗叫了過來:“你去通知各百總、旗總約束好自己的隊伍,另外叫輜重隊再發一次乾糧,這次不要鯡魚,要肉脯,一人發兩條。另外,把忠義香也拿出來,一人五支!”
“是。”
吳二苗領命而去,很快,輜重隊就開始發放肉脯和香菸,拿了東西之後,又有宣教官與本隊長官的約束,大部分人雖然還有怨言,但也都慢慢的安靜下來。
但還有極個別人在喊,要求就地紮營休息。
“剛纔是哪一個在喊?”
“何幹總,咱們清晨渡江,到了江南以後就片刻不停地趕路,人人身上都有負重,本來說好的,傍晚在江邊歇息,然後又說到這個渡口來,又多走了幾十裏的路。”
一個臉上滿是泥巴的瘦子站出來,又道:“現在都過子夜了,韃子也要歇息撒,咱們實在走不動了,就在這一宿,明天再趕路不遲,何幹總你那麼大的官兒,總不能說話不算數咧!”
他話音落下,周圍又響起陣陣呼喝贊同的聲音。
王破膽就站在何有田旁邊,見狀低聲道:“不能讓他鬧起來,不然就沒完了,時間全耽誤在了這裏。”
何有田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上前一步,“你當真不打算服從命令?”
“這不是想要和幹總爺打個商量嘛,你空手走路,又能騎馬,當然不累了,俺們揹着幾十斤重的行李,實在走不動路了,你看這靴子......”那臉上滿是泥巴的瘦子,笑着抬起了腳,想要展示一下破爛不堪的靴子。
只是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聽何有田爆喝道:“把他給拿了!”
話音落下,吳二苗等親兵立刻上前,將那瘦子揪了出來,反剪着對方的雙手,一踢他的?窩,使對方跪在了地上。
還沒等那瘦子反應過來,何有田已是大步上前,居高臨下盯着對方看了兩眼,森然問道:“你是去年入伍的,在南陽打過韃子對不對?”
那人跪在地上拼命掙扎,口中說道:“你......你要作甚?!”
“入伍這麼久,居然還不知道我襄樊鎮最講紀律,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軍令如山!”
何有田話剛說完,就立刻抽出腰刀,手起刀落,竟是直接砍了下去。
那瘦子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只是打個商量,卻居然要丟掉性命,不由得瞪大了雙眼,張開嘴巴想要說話,卻只來得及發出最後的慘叫。
片刻之後,何有田跳上道旁的一個大箱子,他滿臉都是血污,手裏那顆高高舉起的頭顱同樣也是。
“我襄樊營最重紀律,命令沒有下達之前,尚還能向本隊官長和宣教官反映,命令下達之後,只有無條件服從!”
何有田將那顆頭顱又舉高了一點,大喊道:“違抗命令者,同此下場!”
原先嘈雜的隊伍,這時終於變得鴉雀無聲起來。
濃烈的血腥味道,被夜風一吹,很快就瀰漫了整個渡口。
衆人這時終於意識到,現在已經進入了戰場,已經進入了戰爭狀態,而打仗的時候,是沒辦法討價還價的。
不遠處的輜重隊內,杜小官嚇了一跳,他也沒有意識到,原先軟趴趴,笑嘻嘻,看起來不咋地的何幹總,今晚如此強硬,一言不合就要殺人!
他們輜重隊其實更累,如果有的選,這個時候也想要紮營休息。
但現在啥也別說了,幹吧。
吳二苗走了過來,他剛纔被淋了一臉的血,沒條件去洗,只用衣角隨便擦了擦,看起來很嚇人。
“杜小官,你們輜重隊趕緊把板車給拆了,木板搬到前面搭浮橋,趕緊的啊,何幹總說了,天亮之前必須把浮橋給搭好,不然的話,要軍法從事的!”
“好………………好勒。”杜小官不敢說別的,只得答應下來,心中卻想,如果韃子離這裏真的只有半日路程的話,那咱們剛搭好浮橋,人家就來了,到時候怎麼辦?
但這話他不敢說,只是問道:“吳大哥,那炮隊咋辦,這運不過去啊?”
吳二苗一愣,擺擺手,“到時候再說吧。”
由於是臨時起意,整個浮橋搭建的工作,都顯得非常倉促。
架到一半,眼瞅着馬上就要天亮了,何有田忽然感覺有點後悔,把力氣都用在了這,要是韃子忽然來了咋辦?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時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只得不停催促衆人加把勁。
渡口周圍,一支支火把燃燒着,衆人喊着號子,不停地將輜重、板車推下水,組成橋的模樣。
遠遠望去,好似一個工地。
吳二苗在後頭轉了一圈,又回到何有田身邊,低聲說道:“何幹總,炮隊什麼的還在後頭,等會要是讓他們先過的話,那大部隊就過不去了,如果讓他們後過,恐怕又來不及了。”
何有之前下令全軍架設浮橋準備強渡,多少有點高壓之下應激反應的意思,這時面對隨之而來的一連串問題,又見半夜過去,那邊始終靜悄悄的沒有動靜,多少也有點懷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