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聽說過學生的名字?”見韓復這麼激動,鄭成功也很激動。
他現在還沒有取得後世那樣的成就,但眼界很高。
自從到了南京國子監之後,就一直不斷的給朝廷上書,縱論天下大事。
儘管這些奏疏都石沉大海,但依然孜孜不倦,表現出了極大的政治熱情。
而在學校裏,也廣泛的結交忠義之士,經常到鎮江他叔叔那裏去,對務也表現出很大的興趣,甚至還組織了一幫健卒,自己當老大。
這次能夠成爲使團的護衛武官,也與他在國子監的這些經歷有關。
只不過他的這些舉動,在父輩們看來,在大人物們看來,都是小打小鬧,小孩子過家家。
眼界很高,心氣也很高的鄭成功,嘴上雖然不說,心中自然也非常渴望能夠得到認同,尤其是得到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大人物的認同。
而普天之下,此時此地,還有誰比靖武伯,平虜將軍,襄樊總兵韓復更有本事?
見韓復如此這般,如何不心潮激盪,滿懷喜悅?
“本藩久在襄陽,常與江左來的士紳相接,素聞牧齋公有一高足,乃是閩中鄭氏子弟,最爲慷慨好義,忠孝雙全,又喜愛結交豪傑之士,大好一少年郎。本藩素來最愛這等英雄少年,當時便想若能與之結交,暢談今古,縱論
時局,可謂平生一大快事!”韓復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這一番話,說的鄭成功面紅耳赤,呼吸急促,眼神都不對勁了。
感覺一股熱血正不停地往腦袋上面湧。
鄭成功雖然是收復臺灣的民族英雄,但也有着這樣那樣的缺點,其中一個就是容易衝動,喜歡感情用事,是真正的性情中人。
這是貫穿他人生始終的性格特點。
這時又是最意氣風發,最熱血沸騰,最需要別人認同的年紀。
聽到韓復的話,真是腦袋發熱,恨不得連南京也不回去了,就要跟着他韓再興混。
他自然沒有韓復那般豐富的閱歷,這時情緒激盪之下,只是胸口不住地起伏,也不知道該說啥。
憋了半天,只吭哧吭哧地說道:“將軍也是我素來最爲佩服之人!”
韓復半是做戲半是真情實感,上前拉住鄭大木的手,竟是上座也不回了,拉着對方在下首東西昭穆而坐。
他久在官場中混,又熟悉鄭成功這種年輕人的想法,幾句話便消除陌生人間的那種隔閡。雙方相談甚歡,很快便熱絡的如同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鄭成功是南明史上很重要的一個人物,他的藩鎮也是抗清運動中很重要的一股勢力。
韓復結交鄭成功,自然不是爲了將對方拉攏過來,而是要提前建立起一種基於深厚情誼,基於共同信唸的一種盟友關係。
到時候,他在“西北”,鄭成功在東南,雙方互相聲援,共同扛起反清的大旗。
這遠遠比讓鄭成功留下來,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
楊文驄雖然詫異,但也只當是韓伯爺禮賢下士,喜歡結交英雄好漢,或者想要通過鄭大木與鄭家與錢謙益交好,沒有往其他方面去想。
他這次過來,主要的任務就是宣讀詔書,替皇帝敕封,次要的任務就是替姐夫馬士英示好韓復。至於說讓韓復移鎮到南京附近,或者派一支精銳兵馬去南京拱衛他馬首輔,屬於是能做到最好,做不到也不着急。
可以慢慢來。
這時他完成了差事,又得了個大大的紅包,無事一身輕,非常的放鬆,捧着茶盞,笑眯眯的看着韓復與鄭森,時不時的插上一兩句話。
對面的張文富,則心中苦澀,有些百感交集。
他初見韓復之時,對方只是個小小的兵馬司提督,手下不過數百兵馬而已,而他本人當時已經是鄖陽副將了。
後來即便是兩次被俘,但雙方之間,畢竟還是能夠平輩論交的。
但此時此刻,韓復已經是聲震荊楚,煊赫江左的爵爺了,往來的將會是馬士英,將會是錢謙益、鄭芝龍、鄭鴻逵這樣真正的大人物。
雙方之間的地位差距只會越來越大,終於是形成一個可悲的厚障壁了。
韓復歸順明廷的事情,雖然是他從中奔走,極力促成的,但此時心中,還是不可避免的泛起了陣陣酸楚。
他望着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韓伯爺,腦中忽地浮現過了一句話??
“大丈夫當如是也!”
......
魚市街並不長,從東到西大概也就二三裏的樣子,但此時卻擺滿了桌子,到處都是張燈結綵。
原先那些看着就讓人腿軟的衛兵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取而代之的一個又一個穿着新衣裳,看着就乾淨利索的小夥子和小娘子。
這些人端着冷熱酒菜穿梭其中,將一盤又一盤大魚大肉放在桌子上。
這次敕封的宴會,恰在樊城保衛戰之後,本身就帶着點慶功宴的意思。
韓復自從進襄陽以來,還從來沒有舉辦過這種大型宴會,這次正好想要藉機大操大辦一回,將襄樊營各個系統的中級以上官員全都叫了回來。
人人都要參加。
襄樊營別看成立時間不長,但攤子着實不小,僅僅軍隊系統當中,百總就有好幾十個。
另外鎮撫司、中軍衙門、水營、軍情局、釐金局、總工坊、鑄炮廠、造船廠、總煙行、總皁行、軍醫院等等系統都要來人。
還有襄陽府的,鄖陽府的、襄陽、南漳、宜城、谷城、光化、均州、荊門州等十幾個州縣,也要來人。
再算上高鬥樞、王光恩、班志富這些降人,以及各地的士紳、耆老等等。
烏央烏央的,接近上千人。
不僅僅中軍衙門裏面坐不下,魚市街擺滿了都坐不下。
沒辦法,只得在外面的西直街擺上流水席。
而外面的流水席就沒有那麼多講究了,隨來隨喫,隨喫隨走,講究的就是一個與民同樂。
因此,能夠通過關卡,進入到魚市街中坐席的,那都是一種身份的象徵,那都得是京爺!
襄京城的爺那也是爺啊!
而魚市街中,越靠近中軍衙門的座次,地位就愈加崇高。
至於能進到院子當中的,那已經跺跺腳,襄鄖兩府一十三縣就要抖三抖的絕對意義上的大人物了。
作爲使團正副使的楊文驄和張文富等人,自然安排在主桌,鄭大木也被韓覆按在了桌子上,除此之外,就是高鬥樞、李綱、王光恩和班志富。
高鬥樞和李之綱代表襄樊鎮的文官系統,而剩下兩個分別代表鄖西降人和樊城降人。
襄樊營自己這邊,則安排了宋繼祖作爲代表。
更外圈坐着葉崇訓、馮山、趙石斛、王克聖、吳鼎煥、許爾顯這些人。
清蘅子等玉虛宮的道士們恰逢其會,也作爲特邀嘉賓前來觀禮。
趙麥冬、江蘺等女眷則在內院開了幾桌,招待這些襄陽城裏大人物們的家屬。
原本莊重肅穆,處處透着紀律性的中軍衙門內外,此時羣賢畢至,少長鹹集,人聲鼎沸,一片熱鬧歡騰的樣子。
韓復換上了那件皇帝御?的麒麟補服,頭面也都是收拾過的,他本身就長得不錯,這時更顯得器宇軒昂,卓爾不凡。
往那一站,自然就是全場矚目的焦點。
他挨桌敬酒,既敬別人,也受別人的敬,高談闊論,說着諸如同甘苦,共富貴之類的話,所到之處,總是能夠見到最熱情的笑容,最真摯的話語。
目之所及,身邊沒有壞人,都是好人。
一串又一串帶着畢恭畢敬,小心翼翼的恭維聲混雜在笑聲中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