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兒想要解釋自己是包衣領,與其他包衣不一樣,但沒有效果。
那韃子不過是個小校,可在他眼裏,王保兒與其他包衣沒有任何區別。
王保兒又想找自己的主子,也始終找尋不見。
沒辦法,在韃子軍官大刀的威逼之下,他只能與其他苦力一道,被驅使着上前。
衆人先被趕到了一處貨場,那裏各種沙袋、土石堆積如山。
每個被趕來的難民,都要在這領一個裝滿了沙土的沙袋,扔到護城河中,能活着回來的,發給竹籤一支。
湊齊十支竹籤,理論上就可重獲自由。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因爲這些難民都處在原子化的狀態,沒有組織,湊齊竹籤後能不能真的重獲自由,完全取決於韃子的信用。
並且,如果韃子就是不兌現承諾該怎麼辦,也是個沒法深究的問題。
但有了這個理論上的獎勵,總歸給了他們一點點念想。
衆人來到此處,全都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那沙包又大又重,不知道有多少斤。
這些人沒真正的上過戰場,只覺得這玩意太過沉重,但王保兒是經驗豐富的老牌包衣,對襄樊營的火力也有十足的瞭解。他一看這個樣子,就知道如果扛着這麼大個沙包上前線,幾乎是九死一生。
就算這次僥倖不死,可攤上這個差事,就不可能有消停的時候,漫說一個王保兒了,就是十個王保兒,也不夠死的啊。
他眼睛滴溜溜的亂轉,瞧見那邊還有十幾架大車。
樊城引漢水護城,壕溝寬達五六丈,這樣的距離光靠扔沙包是沒有用的,要將裝滿了石塊的木籠推下去才能固定住。
而這些大車,就是裝木籠用的。
“軍爺叫你們去扛沙包,那是十死無生的活計,去一個死一個,去一對死一雙!你們不想活的,自去扛沙包,想活命的,就跟着爺們過來!”
王保兒長槍被收走了,但軍還在,看着自是比一般的難民要有幾分威嚴。
話一出口,就有七八個人圍攏過來,剩下的那些,則還是茫茫然如行屍走肉一般。
王保兒不再理他們,帶着那七八人,就裏走。
貨場內亂糟糟的,王保兒找到了個看守,仗着自己會說幾句滿語,居然將那個吳軍的小軍官唬得一愣一愣的,當即讓他帶人負責一輛板車。
板車雖然重,但無疑是個比扛沙包更好的差事,況且車頭前還有擋板,生存的幾率更是提高不少。
這一下子,那七八個衣衫襤褸的苦力,看王保兒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王保兒也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指揮着衆人推着那輛沉重的板車,往護城河而去。
心想,他奶奶的,老子還真他孃的是個有勇有謀的天才!
不過,他的小伎倆也只能發揮到這樣,出了貨場之後,活動軌跡都是固定的,沒可能趁機脫離。
越往前走,前面的人就越多。
活人多,地上的死人更多。
城頭上,噼噼啪啪的火銃施放聲,簡直就沒有停下過,身邊不停地有人中槍倒地,躺在地上大聲慘叫。
“爺,爺們,救,救救他!”
王保兒和一個瘦麻桿般人在側邊扶着板車上的木籠,忽然那麻桿被地上一個傷兵抱住了腿。
“啊!”那麻桿嚇了一跳,聲音又尖又細。
王保兒忍不住朝那麻桿看去,目光上下掃視。他先前沒有注意,但此時細看之下,只覺此人雖瘦,但胸口還是有些弧度的。
他心中一動,立刻抽出軍棍,朝地上那傷兵揮去,幾下解除了禁錮。
又彎腰伸手,攥住了那麻桿的小腿,將它抽回來的同時,順手摸了一把,那麻桿又“啊”的叫了一聲。
“嘿嘿。”
王保兒心中有數,直起腰,衝那麻桿笑道:“莫怕,莫怕,跟着王爺就行,爺們護着你!”
麻桿低着頭,蠟黃的臉上一片通紅。
王保兒這才注意到,好像自己一直沒聽對方說過話,怪不得先前沒發現這居然是個娘們。
長的還不賴,就是瘦了點,不知道還能不能生娃。
他準備再說點什麼,忽然前頭陣陣如山崩地裂般的喧譁聲傳來。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從城頭上飛下來一個又一個的大火球,落入人羣當中。
前面那些人,驚叫着丟下沙包,本能地就要往後面跑。
壓陣的士卒,一連砍翻了幾十人,才勉強將陣線重新穩住。
推着板車的衆人,人人臉色慘白,就如同是已經提前預見到了自己的結局。
沉默了一會兒,那麻桿忽然回過頭,往王保兒那裏湊了湊,低聲說道:“爺,我,我怕。”
這一句話說得,讓王保兒頓覺有一股熱流,從腳底板衝到天靈蓋。他望着那麻桿低垂眼瞼,楚楚可憐的樣子,又頓覺豪氣叢生!
王保兒順勢一拉,與那麻桿換了個位置,擋在了對方前頭,大聲道:“別怕,爺們護着你!那些堪不來便罷,真敢來了,爺們弄死這幫驢?日噠!”
“嗯。”麻桿應了聲,一雙小手連板車也不扶了,緊緊攥着王保兒的衣角。
見狀,王保兒腰板更挺,直有種頂天立地的豪邁。
衆人繼續往前走,距離城頭越近,耳邊砰砰砰的火銃聲更加密集。這個時候,沒人再敢逞強,王保兒也貓着腰,將身子藏在板車的擋板後頭。
他餘光所見,那些扛沙包的苦力,十個當中,至多隻有一個能夠走到壕溝邊的,然後就會被城頭襄樊營的人打死,連人帶沙包的一齊跌落到護城河中。
王保兒愈發慶幸自己的英明決策,否則這會兒早已不知死在了何處。
板車繼續向前,又是一陣密集的鉛子拋灑而來,王保兒只聽身後的麻桿又“啊”的叫了一聲,一股股熱血灑在了他的臉上。
王保兒急忙回頭,見是在後面推車的那個老漢被火銃擊中,上半身歪倒在板車上,一張長臉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鉛子,
那麻桿放聲大叫,這回不是裝的,是真的被嚇到了。
王保兒同樣被嚇得夠嗆,儘管他經歷過戰場,但如此近距離的看到這幅景象,還是有一種身心都受到污染的感覺。
板車兩側的功夫更是如此,大叫着,不顧一切地發足狂奔,想要遠離此地。
轉瞬間,只剩下了王保兒和那個麻桿。
"......! "
一隻瓦罐從城頭飛下,不偏不倚,正落在那老漢的臉上。瓦罐破碎,裏頭惡臭滾燙的屎尿汁液飛濺而出,刺激着那老漢尚未完全壞死的神經,使得對方又發出了野獸般痛苦絕望的哀嚎。
王保兒和麻桿也被濺了一臉。
後者此時已經嚇得渾身哆嗦,一副隨時就要暈死過去的樣子。王保兒也知道,板車已經動不了了,他繼續留在這裏,不是被城頭不明的物體打死,砸死,就是要被壓陣的官軍殺死。
但這時又不敢亂跑,他靈機一動,正待拉着麻桿鑽車底。
忽聽後陣處,轟轟隆隆地動山搖般的聲音響起,一枚枚實心炮彈從頭頂飛過,他下意識的仰着頭,目光追隨着那些炮彈,落在了城頭上。
“轟!”
更大的響聲傳來,城上磚石崩裂,原先密集的火銃聲,一下子就停止了。
......
“喫大糞吧狗韃子!”
甲字第十一號草棚前,垛堞後面,錢屠兒高舉着手中的瓦罐,用力往前方一擲,那瓦罐砰地一聲砸倒了兩個正在扛沙包的苦力。
那兩個苦力本來身上就有傷,這時滾燙的金汁澆在上面,立刻哇哇大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