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多時,一羣人從山上下來。
韓復等人往那邊一瞧,全都有些愣住了。
好傢伙,走在前頭的那幾個人,人人手中持着一杆長槍,槍尖上全都挑着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有的甚至還不止一個。
遠遠望去,就如同是串好的大號糖葫蘆一般。
而除了糖葫蘆外,在隊伍的後頭,還抬着一個人,四個襄樊營的士卒,分抬兩手兩腳,看着就跟抬年豬似的。
何有田、趙滿倉等第一局的頭頭領着隊伍,臉上喜氣洋洋,走起路來搖頭晃腦,那真是有幾分剛置辦年貨,要熱熱鬧鬧過個年的感覺。
一見到韓復,何有田和趙滿倉等人全都發足往這邊跑,跑了幾步之後,趙滿倉察覺過來,不動聲色地落後一小步,卻又始終保持着對崔世忠和袁惟中他們的領先態勢。
何有田不管那個,他一氣跑到了韓復面前,雙膝一軟,差點跪在了地上。
忙是穩住身形,行了立正禮,然後大聲說道:“卑職第四千總司第一局百總何有田向大人報告,我第一局得了大人除惡務盡,追窮寇的命令之後,立刻對山中韃子進行清剿,幸不辱使命。賊酋巴圖等人皆已授首,職等特來
向大人報捷!”
不得不說,何有田這個補習班沒白上,確實比之前會說話了不少。
有點幹部的樣子了。
“巴圖死了?”韓復和馬大利等人,着實是喫了一驚。
剛纔營地裏的這夥韃子潰散得非常快,一夥一夥的跑的漫山遍野,到處都是。
韓復雖然嘴上表示“宜將剩勇追窮寇”,但天色既黑,襄樊營的人對於地形也不太熟悉,實際上他心裏對能追到幾個韃子,是沒有抱太大信心的。
覺得能多殺幾個旗丁就不虧,弄死幾個什隊長就算血賺。
還真沒有想過,會把巴圖也給打死了。
實在是喜出望外。
“在哪呢?快快把此人首級給本官送來!”韓復連聲催促。
這個時候,後面的人,纔將那頭“年豬”給扛了過來,放在地上。
何有田指着半邊臉色慘白,半邊臉蛋焦糊的巴圖說道:“大人請看,這便是那韃子的佐領,汝州韃子的頭目巴圖。
汝州韃子的頭目?這個表述怎麼聽起來怪怪的,讓韓復有一種把趙敏的爹地給打死的了幻視感。
不過這都不重要,韓復招呼着馬大利等人,往地上那屍體看了看,只見那人手腳都很長,人也比較乾巴,身上穿着內綴鐵片的棉甲,盔帽不知道散落在何處,光着頭,辮子幾乎被燒禿了。
從身體特徵上來說,確實很符合之前幾個韃子俘虜的描述。
“伊爾登呢,讓伊爾登過來認人。”
伊爾登雖然是俘虜,但今晚卻是“韃子很忙”,在營地周圍來回穿梭,別的事沒幹,淨忙着認人了。
有韓大人發話,伊爾登很快就被領了過來。
此人一副小媳婦的神態,見了韓復,先是撲通跪在地上,規規矩矩地叩頭有聲,口稱:“奴才見過襄樊韓大帥。”
韓復也不跟他廢話,擺手就讓他認人。
伊爾登往旁邊膝行了幾步,剛看了一眼,整個人就愣住了。
他身體先是僵直,然後打起了擺子,很像是染上了急性痢疾。
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眼圈也不受控制的紅了起來。
伊爾登知道這樣的反應很危險,但是他控制不住啊。
他實在是沒有想到,巴圖居然,居然真的被這夥尼堪給打死了。
更加沒有想到,再一次見到巴圖時,會是這般模樣。
一股巨大的悲涼感傳遍全身,失敗的情緒,將他完全的籠罩。
伊爾登的眼眶內蓄滿了淚水,眼淚在裏面不停地打轉,他指甲刺進肉裏,用了極大的毅力,才剋制着讓自己沒有哭出聲來。
到了這一步,其實是此時無聲勝有聲,伊爾登什麼都不用說,就已經用實際行動,表明瞭太多的東西。
這就是巴圖!
但韓復對於伊爾登的反應不太滿意,怎麼能硬挺着不哭呢?
該哭就哭,該號那就得號啊!
當下衝着何有田使了眼神,後者微微一怔,旋即會意過來。
立馬走上前去,揪着伊爾登的辮子猛地一拉,然後二話沒說,揚起巴掌就是噼裏啪啦的正手反手扇了起來。
足足打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將那伊爾登抽得兩頰高腫,有如豬頭一般。
伊爾登被抽得暈頭轉向,悲從中來,又覺得十分委屈,終於是忍不住趴在巴圖屍首之上,嚎啕大哭起來。
哭得淚如雨下,哭得聲嘶力竭,哭得肝膽俱裂。
韓復一扭頭,又讓人把另外幾個韃子俘虜也拉了過來,讓他們跪在地上一塊哭。
哭不出來的就打,打到哭出來爲止。
然後韓復從懷裏掏出印有繁複花紋的銀製捲菸盒,給馮山、張維楨、馬大利、何有田等人一人散了一支金頂霞。
一衆襄樊營的頭頭腦腦們,就圍站在巴圖屍體的周圍,吧唧吧唧的抽着煙,好整以暇的欣賞着伊爾登等人的哭戲。
在更外面,還有崔世忠、袁惟中等中下級的軍官,也在圍着看戲。
有韃子將永昌皇爺打得滿中國到處跑的事實在,又有市井間的各種駭人聽聞的流言加持,衆人心中其實或多或少的,對韃子都有一層濾鏡。
尤其是軍中的領兵官們,掌握的情報比一般人多,就更是如此了。
大家縱然不是說就怕了韃子兵,但也絕對不會把韃子與羸弱、怯懦、打不了這些詞語聯繫在一起。
但是此刻,見到伊爾登等人趴在巴圖的屍體上,哭成這副模樣,心中那點濾鏡,早已是無影無蹤。
這也是韓復執意要如此作爲的原因。
就是要破除衆人,尤其是營中軍官們心裏對於韃子的種種刻板印象。
至於說滿足他韓某人惡趣味什麼的,都是次要的。
伊爾登剛開始確實是哭得真心實意,傷心欲絕,但哭着哭着,見到其他俘虜也被押來了,而且,眼角餘光瞥見韓復等人一邊喫着煙,一邊在看自己哭,也有點回過味來了。
不得不說,這哥們確實是有幾分表演天賦在。
到後面是看着哭得熱鬧,實際上是光打雷不下雨。
哭了一陣子之後,韓復見效果差不多了,又給何有使了眼色,後者再度上前,和剛纔一樣,又揪着對方的小辮子,噼裏啪啦的賞了十幾個脆的。
還別說,伊爾登真就跟按了某種開關一樣,打完就不哭了。
他再度膝行幾步,跪在韓復面前,抽噎着說道:“回,回大帥的話,此獠確實是韃子鑲白旗的牛錄額真巴圖。他是博爾濟吉特家的,說是,說是做過老汗的侍衛,十幾歲就,就跟着老汗打仗了。”
“博爾濟吉特家的?那豈不是你們韃子皇上他老孃的孃家人?”韓復面露思索之色:“之前在魯山縣衙,打死過一個叫巴彥的韃子,好像也是姓博爾濟吉特,這兩人是個什麼關係?”
順治爺的太後也姓博爾濟吉特?
伊爾登只是個什長,只聽說過攝政王和太後之間的傳聞,但還真不知道太後姓什麼叫什麼。
“大,大帥見諒,奴才實不知巴圖和太後家裏有何干連,不過巴圖與巴彥雖然都姓博爾濟吉特,但卻不是一個地方,也不是一家的,兩人實則,實則並無什麼干係。”
其實博爾濟吉特就是大名鼎鼎的孛兒只斤氏,是蒙古的黃金家族。
只不過蒙語轉滿語,滿語轉漢語,在轉寫的時候出現了譯法上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