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兵聽令,平槍!”
峴首山下的曠野上,密密麻麻的火槍兵將手中的自生火銃由肩扛之勢,變換成了平舉。
袁惟中心跳得砰砰快,他知道下一步就是裝藥填彈了,但沒有得到長官的指令之前,任何人不許有多餘的動作。
他右手扣在藥池蓋上,心中默想接下來的動作。
聽到長官“裝彈”的指令之後,火銃兵應立刻伸右手進挎包中取紙彈一枚,置於口間,以齒咬破紙彈前端,將火藥倒於藥池內,合上藥池蓋。
藥池雖然是經過專門設計的,裝填到八成滿即可確保擊發,並且還留有了一定的冗餘量,裝至十成滿也不影響,但絕對絕對不能裝多到使得火藥溢出。
這不僅會有擦槍走火,藥池提前被燧石火星引燃的風險,更爲重要的是,鑄炮廠生產的這些紙彈,火藥都是定量的。
你一不小心倒多了,接下來塞到前面銃管裏的火藥就可能不夠。
藥量不夠,就可能導致鉛彈發射距離不足,甚至發射不出去,從而引發炸膛。
這可是足以要命的失誤。
絕大多數的新勇,都在訓練的時候,都經歷過因爲手抖,導致在往藥池裏倒火藥時候,不小心倒多的事情。
袁惟中也不例外。
甚至他還見過,有個新勇過於緊張之下,在咬破紙彈的時候,一不小心竟將裏面的火藥吞了下去。
那人後來如何袁惟中並不清楚,總之被送到軍醫院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聽人家說,大約的確是死了。
骨灰好像還被送回了四川老家。
袁惟中也是四川來的,他原先是四川都司的一個衛兵,去年張獻忠鬧四川的時候,川內的官兵被八大王殺了個乾乾淨淨。
他雖然沒死,但也沒有了活路,跟着一茬一茬的流民跑到湖廣來,本來想要投奔鄖陽的王總兵,但到了以後才知道,別說王總兵了,就連高臬臺和徐臺都做了俘虜,鄂西已是那襄樊營的天下。
好在襄樊營也要招兵,待遇也還不壞,選上之後,不僅喫住不愁,每月還有足足一兩的工食銀子好拿。
而如果會騎馬,能夠選上騎兵或者騎馬步兵的話,月餉足有一兩五錢。
川中少馬,袁惟中也沒騎過,第一輪就被篩了下來,只能去試火銃兵。
火銃兵月餉也比普通正兵多二錢呢。
選上之後,不僅能領到全套的軍裝,更有武裝帶、皮包、皮靴等物,看着就很氣派。
比川內官軍和八大王的賊軍,不知道高到哪裏去。
好在,袁惟中在衛所的時候放過鳥銃,很順利的就被選上了。
本來新勇營的訓導官說,新勇入營之後,需要先訓練三個月,才能編入正兵部隊,但他滿打滿算才訓練了一個多月,過完年就已經開始正式的入伍考覈了。
袁惟中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能夠儘快的入伍,對他來說是十足的好事??畢竟新勇只能拿半餉。
思緒紛呈間,不遠處傳來了軍法隊黑棍的吼聲,袁惟中費了十二分的力氣,才剋制住了扭頭去看熱鬧的衝動。
如果說訓導官只是嚴苛的話,那麼這些軍法隊的黑棍,簡直就是十足的魔鬼。
幾乎個個都是“變態”!
變態這個詞,也是他從老兵那裏聽說的,起初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不妨礙他每天用這個詞語,咒罵黑棍一百遍。
這些人確實是十足的變態,舉凡操練之時,只要是長官沒有發話,而私自有不同動作的,哪怕是喫壞了肚子要拉稀都不行,只要擅自動作,就要被打軍棍。
搞不好還要被關禁閉。
除此之外,還要被扣那啥紀律分。
這個紀律分,要是隻單單扣個人的工食銀子也就算了,偏偏還和全隊的獎金掛鉤,這樣一來,一人犯錯,全隊受罰。
袁惟中到新勇營來這麼久,對這些黑棍,沒有一個人不罵的。
連訓導官都偷偷在罵。
這個時候,傳來黑棍吼叫的聲音,袁惟中不扭頭也知道,肯定是有人提前伸手去拿包裏的紙彈了。
但他沒有心思去同情或者幸災樂禍,而是連忙繃緊了渾身的肌肉,因爲他知道,每當這個時候,只比黑棍變態程度輕一些的訓導官,就會趁機發號施令。
美其名曰,是考察士卒們的專注、應變之能力。
果然。
就在黑棍一息三棍的時候,一道吼聲突兀的響起。
“裝彈!”
聽到這個聲音,袁惟中腦海裏所有的想法全都不翼而飛,他幾乎本能的伸手到包內抓了個紙彈出來,咬開頭部之後,開始往藥池內倒藥。
“日他孃的。”
袁惟中低低罵了一聲,這次到鑄炮廠這邊來試槍兼選拔,有好多大人物前來觀看,搞得他還是緊張了。
火藥倒得多了一些,溢出來了一點。
袁惟中也不敢左右側頭去看自己的行爲有沒有被黑棍給發現,只是連忙用拇指把多餘的火藥抹平,蓋上藥池蓋。
又將剩下的紙彈,頭朝下整個塞進了銃管內。
原先襄樊營的火銃裝填,是藥、彈分離的,紙包裏只有鉛彈,而火藥是有專門的火藥壺。
但是佛郎機人來了以後,對紙彈進行了改良,現在只需要將紙彈整個塞進去就行。
袁惟中又拿出搠杖,將彈藥給搗嚴實了。
只是在將放回去的時候,因爲先前失誤而帶來的緊張,使得他試了好幾次,纔將將讓搠杖復位。
剛剛做好這一切,又聽前方喊道:“施放!”
袁惟中來不及去考慮別的,連忙舉起火銃,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的聲音裏,原野之上,立刻瀰漫起了升騰的白霧。
濃濃的硝煙的味道,順着西北風,飄散開來。
使用了定裝紙彈的自生火銃,不需要再像原先火繩槍那般清理銃管,而是可以連續施放。
立在大陣側前方的訓導官,一連下令施放了三次之後,又揮舉起手中的三角旗,大聲喊道:“各兵聽令,進步裝填,自由射擊!”
伴隨着這一聲令下,所有參與受訓的火銃兵,全都齊齊喊了聲“萬勝”,然後邁開步伐向前推進。
進步裝填也是佛郎機人來了以後,襄樊營實行的新的訓練科目。
舉凡臨陣之時,火銃兵先於八十步外輪射三次,然後開始向前推進,推進之時,各兵自由裝填,自由射擊,保持源源不斷的火力輸出,以期能夠將敵軍擊潰。
一時之間,峴首山下的曠野上,火光不停閃爍,白霧瀰漫濃郁,火銃聲中,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幾乎令山嶽都爲之震動。
遠處的山頭上,內穿天青色長袍,外罩深黑色大氅的韓復,在一衆襄樊文武的簇擁之下,饒有興致的觀看着下方的操練。
身側,襄陽鑄炮廠葡方火器提領巴爾塔扎?博爾熱斯用他蹩腳的官話,得意洋洋地說道:“大帥韓,最大偉的造明,絕對是十七世界我們歐洲人,這個火槍兵陣列的......的應用!”
事實證明,漢字的順序,確實不影響閱讀理解。
儘管博爾熱斯將偉大說成了大偉,將發明創造省略成了造明,十七世界說成了十七世紀,語法上還有一大堆的錯誤,但一點也不妨礙韓復理解了對方的意思。
他緊了緊大氅的領口,笑道:“準確地說,只是十七世紀上半葉,因爲到了本世紀的下半葉,也就是東風壓倒西風了。”
博爾熱斯本來以爲,自己在澳門那麼長時間,在襄陽那麼長時間,儘管說話還是有些蹩腳,但聽力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