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院的某間小會客室內,李之綱正在裏面走來走去,見到身穿燕居長衫,手中握有摺扇,瀟瀟灑灑走進來的韓復,立馬迎了上去。
韓復拱了拱手,微笑着說道:“如此明月良夜,李大人何事這般憂愁?”
“嗨呀,韓大人,本官現在哪還有什麼心思管他是不是吉時良夜,管他明月下沒下西樓。”李之綱擺了擺手苦笑道。
自從進入六月間以後,這各種意外的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襄陽城就如同狂風驟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波飄搖,還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身處在這扁舟之上,李綱現在不用阿芙蓉膏的話連覺也睡不着,用得多了話,醒來之際則更加的空虛。
而韓再興卻還是一副瀟瀟灑灑,萬事不羈於懷的樣子,讓李之綱又是佩服,又是好奇他這心到底是肉做的還是石頭做的。
關上門分賓主坐下之後,韓復親自給李綱倒了一杯茶,李之綱端起來卻沒有急着喝,而是說道:“胡朝鼎剛剛從德安府回來了。”
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瞬間把韓復給聽精神了。
胡朝鼎韓復見過,是個很忠勇的漢子,李綱從老家郟縣出來以後,就一直將胡朝鼎帶在身邊,這次由防禦使李之綱、縣令楊士科聯署的關於襄京之亂始末的揭帖,就是由胡朝鼎帶到德安府呈給白旺的。
府尹牛?並沒有在揭帖上聯署,他得知自己被路應標抄家,幾萬兩銀子不翼而飛之後,對韓復相當的有意見,認爲這筆銀子就是被韓復給貪墨了。
不過得罪牛?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如果牛?家裏只是有個幾千兩銀子,像是李綱那樣的話,韓復肯定如數奉還,但牛公子家裏可是五六萬兩的銀子啊。韓復當然不可能只是爲了討好牛?,就把這些銀子還給他。
哪怕你的爹地是牛金星也不行啊。
牛金星在大順後期,就已經對順朝的前途失去了信心,等到李自成轉戰到湖北的時候,牛金星就自行脫離了大順的隊伍,藏在了牛?的家裏,後來跟着牛?一起投降了滿清。
知道牛金星後面很難再對大順高層產生什麼影響,韓復當然敢將牛的銀子給昧下了。
他想要去上告,就讓他去告好了,襄陽城如果文武官員都是鐵板一塊的話,白旺反而不會放心。
這個胡朝鼎連夜趕路回來,應該是帶來了白旺的回覆。韓復暫時還想扛一扛大順的旗子,因此白旺能否接納自己,還是相當重要的。
李之綱接着說道:“白將軍聽聞襄京之亂後極爲震驚,對路應標等人逆行極爲震怒,對韓大人削平亂事,保我大順疆土極爲讚賞。白將軍在迴文當中說,他準備暫時讓韓大人節制襄京軍事。不過白將軍還說揭帖上難免有不清
不楚之處,想要請韓大人到德安府一晤,細談詳情,並商議荊襄軍事,好上報永昌皇爺。”
韓復手捏着摺扇,表情沒什麼變化的聽完了李之綱的話。
白旺的反應,大體在自己的預料之中。畢竟襄京之亂已經是過去式了,造成這個禍事的路應標已經死了,現在控制的京的是他韓再興,白旺除非瘋了,否則是沒道理再把自己也給逼反的。那到時候襄京西接高鬥樞,南聯左
良玉,整個湖北的局勢,就要徹底崩壞了。
因此不管白旺內心深處到底是真信還是假信,他都必須要承認這個既定事實。
白旺和左良玉對峙多年,之前還有袁宗第會回來幫幫場子,但現在只有他獨自支撐,軍事壓力非常之大。讓還願意忠於大順的韓再興,節制全襄軍事,穩固住後方,不出亂子,是最省事也是最明智的選擇。
這些是韓復之前仔細推演過的。
至於說讓自己去德安府開會嘛......
韓復心說,這會可不興開,開了是要出事的。
自己人到了德安府,就算是白旺本來對自己沒有想法,但如果左右進一進讒言,煽一煽風點一點火,再安排幾個刀斧手,把自己給砍了,到時候上哪說理去?
“以李大人之見,這德安府本官是去還是不去?”韓復反而問起了李之綱。
李綱到襄陽的時間還不到兩年,當初李自成等人在襄陽的時候,輪不到他說話。李自成走了以後,他這個襄京防禦使,能夠發揮的作用也非常有限。
一兩年下來,撈的錢並不多,在襄京之亂中損失的銀子,還被兵馬司的人神奇的找了回來,還給了他。
他損失不大,自然不像是牛?那樣,對韓復充滿怨懟。
這次襄京之亂中,兵馬司發揮出來的戰力,也讓李綱很是震撼,已經決心向韓復靠攏,這才大晚上的收到消息,就第一時間跑來告訴韓再興。
這時聽到韓復的話,李綱立刻搖頭:“韓大人,路應標此獠在軍中多年,白將爺麾下營官許多都與路賊相識相好。這些人是否相信路賊作亂還在其次,最怕有心之人覬覦襄京這塊寶地,視你韓大人爲眼中釘肉中刺,借路賊
之事發難,對大人不利。”
“是這個道理。”韓復輕輕點頭,接着又問道:“但白將爺有召,本官無故不去,豈不是不好?”
李之綱眸光閃爍,壓低嗓音說道:“胡朝鼎一路所見,大洪山南麓的鐘祥、京山、安陸等處都是殘破狼藉。德安府家家戴孝,府城內一片蕭瑟。如今左軍氣盛,而我順軍勢蹇,白將精力多半要用在維持之上,恐怕再顧及別
的事情。”
韓復聽懂了,李之綱這是在隱晦的告訴自己,白旺如今維持戰線都已經很困難了,只要襄京這邊不再鬧出什麼太大的亂子,即便自己跋扈一些,白旺估計也就睜一眼閉一隻眼了。
韓復心說,那自己豈不是成小左良玉了?
這是統戰價值拉滿了啊!
“還有一事。”李之綱接着又道:“當日京山大戰,北營士卒爲左軍盧光祖部窮追猛打,已經潰滅殆盡,楊彥昌也被陣斬。這是胡朝鼎在德安府多方探聽來的消息,千真萬確。”
也就是說,如今北營也不復存在了。
韓復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去盞中浮起的茶葉,腦海中想的卻是,自己手中有精兵上千,白旺想要強行接管襄陽的話,至少要派出兩倍乃至三倍的精銳纔有可能辦到,但他現在根本分不出這麼多的兵馬。
稍稍跋扈一些,確實問題不會太大。
“這樣啊。”韓復將手中茶盞放下,笑道:“如今鄖西、荊門等處,土寇肆虐、妖氛橫流;樊城以北一帶,亦有明軍出沒,陰圖窺伺襄樊。本官身負保境安民,爲大順守衛疆土的重任,不能擅離職守,想必將爺也是能夠理解
的。”
李綱左右看了一眼,然後用壓得更低的聲音說道:“這句月以來,本官連日看北地傳來的塘報、揭帖,越看越是心驚肉跳,真是寢不安席,食不甘味。韓大人,你說這大明,真......真就是氣數未盡?”
自從兵馬司解除戒嚴之後,李之綱天天都能收到從北面傳來的消息,但基本沒有一條是好消息。幾乎不是那裏的士紳反正,就是這裏的土寇造反。
大順疆土崩潰的速度,讓李之綱看得目瞪口呆。
兩三個月之前,還蒸蒸日上,充滿了勝朝之氣象的大順,轉眼間就變成了這幅鳥樣子。
這誰能想得到啊!
“李大人,如今中原鼎沸,各路豪傑蜂起,鹿死誰手,又有誰能夠說得準呢?”韓復點了一支金頂霞,抽了兩口,於煙霧繚繞之中,頗爲神棍的說道:“本官夜觀天象,見帝星飄搖,忽明忽暗,變幻不定,說不準咱大順和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