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三進大宅的前院,有六間倒座房一字排開。
所謂的倒座房,就是門朝宅院內開,後牆臨街,形同倒坐的房間。
因爲是坐南朝北,採光是所有房間裏面最差的,一般都是作用僕人房或者客房,大戶人家也會拿出一兩間當做私塾。
這座宅院倒座房最西邊的兩間,原來就是私塾,還砌了一道磚牆隔開,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
而韓復設立的速成識字班,就放在了這裏。
他參考後世教室的佈局,把這兩間倒座房打通了之後,又重新設計了一下。
最前面是講臺,講臺後面的牆壁上,掛了一塊大木板,可以用炭筆在上面寫字。
而講臺下面是一排排的長條桌和長條凳,這都是韓復找木作店訂做的,這種東西工藝相當簡單,肯花銀子的話,一晚上就能夠趕出來了。
周圍的牆壁上,韓複本來還打算,弄點標語或者名人名言什麼的在上面,不過他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暫時還沒能顧得上。
一番?飭之後,這間教室擠一擠的話,坐個五六十人不成問題。
此刻。
教室內坐了十幾個人,都是韓覆軍中伍長或主事以上,走上了領導崗位的優秀人才。
宋繼祖、馮山和丁樹皮三個人,坐在第一排。
這三個人當中,宋繼祖和馮山都是旗總級別的,丁樹皮管着宅院的內務,也相當於是旗總。
他們現在是這個小團隊中,韓復之下,最有權勢的人。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其他人自動選擇了坐到他們後面。
“馬大哥,俺以後一定跟着你好好幹。”
坐在第三排的何有田,這個時候已經聽到了自己要到第四隊當伍長的消息,他捅了捅前面馬大利的胳膊,討好着笑道:“等俺這個月銀子發下來了,俺請馬大哥喫酒。”
馬大利低聲道:“韓大人說了,軍中不讓喫酒。”
“誰說在這裏喫了,馬哥,到時候咱們到外面喫去。”
“韓大人說不讓外出。”
“馬上就讓了。”何有田四下看了兩眼,見沒有人關注這邊後,頭又往前伸了伸,壓低嗓音說道:“我聽孫大姐說的,韓大人以後準備一個月放兩天假,可以出去活動,只要不出城就行,反正咱們又不出城。”
馬大利還是第一次聽說,韓大人準備要給大家休假。
之前那個王宗周雖然說襄京城現在破敗了不少,但還是比他馬大利的老家繁華多了,他其實也想出去轉一轉。
而且,進城之前,韓大人提前給每個人發了一個月的月餉,馬大利現在手上有一兩二錢的銀子。
本來月餉裏面還包括糧食,但現在都被折算成了每天的伙食費和住宿費。
這樣一來,在韓大人的營中,也沒有了花錢的地方。
他打算以後每個月至少攢一兩銀子,等到將來不當兵了,就回老家買上十幾畝的地,起三間磚房,再娶個媳婦,那日子要美成什麼樣,他都有點不敢想。
這一兩銀子不動,剩下的兩錢銀子,確實可以出去轉一轉。
馬大利在腦海當中暢想了一番美好生活,纔想起來問道:“孫大姐是誰?”
韓大人那個女眷不是姓趙麼?
而且從年齡上來說,也夠不上“大姐”這個稱呼吧?
“就是昨天被韓大人從拜香教手裏頭解救出來的那十幾個花子,其中有一個女的,叫……叫什麼來着?對,孫習勞!她還帶着一個小子,我也不知道她多大,反正趙,趙公子叫她孫大姐。”
何有田眼珠子滴溜溜的轉,口中一刻不停的繼續說道:“孫大姐現在跟着趙公子做事,休假的事情,就是孫大姐聽趙公子說的。”
馬大利今天看到過好幾次,趙麥冬帶着那些花子在切菸葉子和裁紙,身邊確實跟着一個三四十歲的婦人,一下子也想起來了。
“那……那個孫大姐又跟你說這個幹嗎?”
何有田臉上露出笑容:“那些花子每天只有兩頓粥加兩個餅子,中午的時候,我看孫大姐把餅子讓給她家小子喫,粥也倒過去一大半,我就把早上剩下的半個餅子送給了孫大姐。剛纔不是又來了一車菸葉子麼,每個花子都要抱兩捆,留着明天幹活用,我又幫着孫大姐抱了兩捆……咦,馬哥,你看我做啥?”
馬大利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打量起何有田:“何有田,你對那女花子那麼好作甚?你看上人家了?”
“馬哥你說啥呢,那孫大姐年紀都跟俺娘差不多了,臉比我屁股還要大,我看上她幹嗎?”
何有田強行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又捅了捅馬大利,小聲道:“馬哥你想啊,趙公子是韓大人房裏頭的人,將來地位肯定不一般吧?趙公子現在把孫大姐帶在身邊做事,將來孫大姐那地位肯定也不一般,咱們現在對孫大姐能拉一把是一把,將來孫大姐還能不念着咱們的好?”
馬大利兩顆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裏掉出來了:“何有田你盡他孃的胡扯,韓大人能看上那女花子?”
“……”
何有田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連做了三個深呼吸,總算是把已經到口腔裏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放棄了向馬大利解釋的打算,轉而說道:“反正到時候休假的話,俺請馬哥喫酒就行了。”
“何有田,你還沒回我話呢,韓大人真能看上那女花子?”
“……”
馬大利捂着肚子站起來,臉頰肌肉抽動,嘶聲說道:“馬哥要不你先忙着吧,俺肚子有點痛,俺先去趟茅房。”
“哎,好勒。”
何有田正準備往外走,眼見餘光瞥見一道身影從前門走了進來。
那身影個子高挑,身材略顯單薄,頭戴四方平定巾,身上則套着一件青衫直綴,面容整潔清麗,眉宇間英氣勃發,赫然便是趙麥冬!
趙麥冬的身影甫一出現,立刻吸引了教室內所有的目光。
衆人的眼球跟着趙麥冬的腳步,從右向左移動,一直跟到趙麥冬在講臺後面站定。
之前各種嘈雜的聲音這時全都停了下來,場面一時之間有點安靜。
大家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來教大家識字的,居然是一個女教習!
不過坐在第一排的丁樹皮臉上神色卻是一點都不意外,他等到趙麥冬站到講臺後面以後,立刻從長條凳上站了起來,大聲喊道:“見過教習先生。”
他這麼一弄,其他人也只得跟着站起來喊道:“見……見過教習先生。”
講臺後,趙麥冬臉色微紅,她清了清嗓音,開口說道:“諸學員請坐。”
衆人稀稀拉拉的坐下,教室裏響起陣陣桌子板凳被拖動的聲音。
趙麥冬快速觀察起此間的環境,眼神裏的興奮多過緊張。
“韓大人讓我來給大家上課,本期速成識字班,以後就由我來擔任教習。”
“今天要教大家認二十個字。”
說話間,趙麥冬拿起講臺上的炭筆,轉身在木板上用力寫了起來。
“一、二、三、四、五……”
“1、2、3、4、5……”
丁樹皮伸長脖子望着木板上的字。
他剛纔聽說今天要認二十個字,嚇了一大跳,差點從凳子上滑到桌子下面。
但是看到趙麥冬起初寫的那幾個字後,又一點都不慌了。
好巧不巧,這第一排的十個字,丁爺我全都認識。
只不過,第一排的十個字他都認識,但是第二排那些歪歪扭扭,奇奇怪怪的字,他就有點傻眼了。
這是咱們中國的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