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園中,已被清理出來的平地上,一行行,一列列士卒靜靜地立在原地。
在他們的周圍,是正在繼續清理荒園雜草雜物的力夫,是在忙着做午飯的後勤組人員,是在修葺西廂房的泥瓦匠,是在趙麥冬帶領下正將菸草切成碎末的大小花子,是在悠閒喫着青草的馬兒……
而那些士卒,就這麼靜靜地立着。
周圍一切的熱鬧與不熱鬧,都與他們無關。
看到韓大人走進來,有幾個士卒快速的往這邊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視線,除此之外,沒有人有其他的肢體動作。
王宗周有點呆愣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算是見多識廣的了,但是這樣的場面,他確實沒有見過。
這些人就這麼靜靜地立着,但王宗周卻感覺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他愣了愣,也是問道:“韓千總,貴屬這是在幹嘛?”
韓復輕撫着下巴上冒出來的青黑色胡茬,笑眯眯地說道:“這便是我剛剛所說的祖傳操練祕法,鄉野間的雕蟲小技,讓王兄見笑了。”
他雖然是這麼說,但臉上的表情卻是頗爲自得。
也算是王宗周來巧了,靜立訓練剛剛開始,大家的站姿和隊形還保持的相當完整,如果過一個時辰再來的話,可能就算是另外一番風景了。
但這並不妨礙他韓科長在王宗周面前誇耀一番。
這也是自抬身價的方法之一。
“韓千總這祖上傳下的祕法,實在是王某平生所未見的。”
“王兄看我這些部屬,可還入得了王兄的法眼?”
王宗周看這些人,有高有矮,穿着也稍顯破爛,有些人長得還算周正,但還有一些,光看臉的話,和佃農、叫花子也沒多大的區別,個體差異極大。
但就是這些個體差異極大的一羣人,沉默而又整齊的站在一起,王宗周也說不來是什麼感覺,只是覺得這些人看起來,比路應標、楊彥昌兩位老爺麾下的那些老營子,還要震撼。
雖然他毫不懷疑,後者能夠輕鬆擊潰這些叫花子兵,但感覺確實不一樣。
王宗周搖了搖頭:“恕我愚見,韓千總這般操練,真的能打仗?”
韓復心說,那當然是可以打仗的了。
靜立訓練雖然不能夠直接的轉化成爲戰鬥力,但卻可以極大的提高士兵們的服從性,而高服從性又會帶來高組織度。
大明雖然從財力上來說,富有四海,從民力上來說,擁有億萬人口,從文明開化的角度上來說,他有着一套完備而又龐大的行政機構,從各方面來說,似乎都沒道理輸給只有十幾萬丁口的滿清,輸給流寇起家的李自成。
明朝覆亡的原因,太過高深,太過深奧的道理,韓復不是高育良那樣的明史專家,他也講不太明白。
但是他認爲,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大明朝廷組織度的崩壞。
組織度的崩壞,使得明朝看似空有龐大的資源,龐大的人口,但是卻無法有效的利用起來。
遼餉起初不過是加徵幾釐,卻已經讓海內沸騰,民亂四起,而耗費那麼大代價加徵來的遼餉,尚未抵達遼東便已先去了一半。
我大清得了天下之後,號稱永不加賦,但遼餉卻照徵不誤,在另外還有各種苛捐雜稅的情況下,照樣“太平無事”上百年。
相較之下,大明朝廷的統治手段,簡直是弱爆了。
而組織度的崩壞,又造成了極低的行政效率。
明朝末年,朝廷每一次試圖自救的政策,不管出發點是好是壞,在極低的行政效率之下,客觀上都加速了組織度的進一步崩壞。
而組織度的進一步崩壞,又進一步降低了行政效率,進一步降低了資源的利用率。
這些負面的因素,相互交織成了死亡的漩渦。
身處在這死亡漩渦之中的大明朝廷,已經沒有辦法靠着自身的力量逃脫了,越掙扎陷入得越深,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死神一步一步的靠近,無可奈何。
相較之下,滿清政權,則是一個組織度極高的政治實體。
韓復記得曾經在顧誠先生的書上看到過一句話:“清廷不論怎麼落後、野蠻,畢竟像個政府,能夠統籌全局,令行禁止。而南明政權歷來是派系紛爭,各實力集團或互相拆臺,或坐觀敗亡,朝廷是個空架子,缺乏起碼的權威。”
這雖然說的是南明小朝廷,但韓復感覺,用在北京的大明朝廷上,也是相當的恰當。
同樣的,李自成的大順政權,也是在尚未建立起嚴密的政權,嚴密的組織度的情況下,輕易的得到了天下,因此在與滿清的交鋒之中,只是一場戰役的失敗,就再也沒有扭轉局面的機會,一路輸了下去。
歷史給了李自成做朱元璋的時機,但卻吝嗇的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
一代人傑,最終極爲憋屈的死在了,鄉間地主武裝的鋤頭之下,實在是可悲可嘆。
韓復對於到底能不能和滿清爭奪天下,說實話,實在是沒多少信心,但是靜立訓練和隊列訓練,這些都是經過二十世紀那支地表最強輕步兵驗證過的成功經驗。
這個時代的武器又沒有代差,韓復還是很有信心,用這套成功的經驗,結合戚少保的法子,練出一支強軍出來的。
當然了,這些事情,自然是不可能對王宗周說的。
韓復呵呵笑道:“說來不怕王兄笑話,這雖然是祖傳的祕法,但我也是頭一遭用啊。我是變賣了家產,手裏有了幾兩碎銀子,才讓我這些手下喫得上飯,否則的話,飯都喫不上,想練也練不成。”
這一點倒是和王宗周自己的觀察差不多。
據他的觀察,這些人雖然臉上有些油光,但大多精瘦精瘦的,顯然是剛喫飽飯沒幾天。
他本來對於韓復是不是前明的千戶將信將疑,這個時候,又多信了一兩分。
王宗周特意走到隊列前方,站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站到他兩腳發酸,對面那些人和剛纔相比,居然沒有太大的變化,而且自始至終,也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有多餘的動作。
王宗周收回目光,分別甩了甩有點痠麻的兩腳,誠心實意的說道:“韓千總這些護院,假以時日,和前明官兵的那些家丁相比,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哪裏哪裏,慚愧慚愧,王兄謬讚了。”
陪着王宗週迴到直房的時候,韓復暗叫了一聲僥倖,得虧這位王兄不耐久立,否則再多站一炷香的話,恐怕就要收回剛纔的評價了。
與此同時。
荒園子的平地上,魏大鬍子忽然舉起了手:“報告,俺……俺要拉尿!”
新任軍法官馮山,正提着一根軍棍,來回巡視呢,聽到聲音,兩隻不大的眼睛立時放射出光芒。
他快步走到魏大鬍子面前,臉上是冷的,但眼眸卻似有笑意的問道:“剛剛是你在說話?”
魏大鬍子兩條腿扭在一起:“馮哥,俺剛纔水喝得有點多,想要拉……”
他尿字還沒有說完,忽然就看見馮山手中的軍棍,如同雨點一般打在了自己的身上:“我讓你說話,我讓你拉尿!”
“啊!嘶……啊!別打了,別打了!”魏大鬍子一邊躲着軍棍,一邊口中不住說道:“馮哥,我真的水喝多了,沒有……啊……沒有騙你!”
“我讓你還敢躲!”馮山手中軍棍揮得更勤,“韓大人有令,凡是靜立訓練之時,有開口說話及動作不一致者,軍法官即刻罰打二十軍棍。魏大鬍子不僅開口說話,還躲避懲罰,加罰二十軍棍,取消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