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兩人三馬,飄然而去的奇怪組合。
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肉痛道:“老爺,三百兩啊,就這麼給他了?”
“你當是老爺我想給啊?”趙老爺壓着聲音說道:“這幫人,豈是好相與的?去年河南那邊鬧的厲害,連王爺都被殺了好幾個,那些官宦人家又不知道被殺了多少,真是想花錢免災都不可得,咱們這算是好的了。”
管家也知道順軍那些追贓助餉的事情,跟那些人相比,今天這兩個軍爺,稱得上是仁義之師了。
可那是足足三百兩紋銀啊,如今這世道,夠買多少田土,多少小妾了。
當下忍不住又道:“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他們不過兩個人,真要是鬧騰起來,咱們也未必怕他。”
趙老爺看了管家一眼,沒好氣道:“說的輕巧,就是不知道是你去挨那胖道士一扁擔,還是我去挨那胖道士一扁擔?”
莊子上人多是不假,可那胖道士拿着鐵扁擔往那一站,誰敢第一個上前?
趙老爺能夠坐擁偌大的家業,這點道理還是拎得清的,所以一見到護院們的表現,果斷放棄了硬碰硬的念頭。
管家還是有點肉痛,又試探着問道:“那……老爺,那兩人已經走了,咱們要不要報官?”
“報官?那個騎烏駁馬的俊俏軍爺就是官,你若是想要報官,不妨再把他喚回來。”
剛剛交割銀子的時候,趙老爺就驗過了,對方確實有左旗營巡檢司的腰牌。
雖然說左旗營巡檢司把總不算什麼官,但也絕對不是他這個土財主能夠輕易開罪得起的。
好在,要是真像那個軍爺所說,李闖王真的得了天下,那有這麼一塊牌子,以後也能省去很多麻煩。
也不算太虧。
趙老爺心中還是隱隱作痛,但事已至此,只得自己找些理由來安慰自己了。
“呵呵。”管家摸着鼻子,乾笑了兩聲。
“行了。”趙老爺手指着管家吩咐道:“那位軍爺保準還要去熊家,你帶幾個人跟着,要是熊家的人問起來,就說紋銀五百兩,一分都不少!”
…………
自從去年大順軍主力跟着李闖王去了陝西之後,襄陽一帶守備空虛,僅剩的順軍餘部,大多駐紮在府城附近,極少外出。
而在府城兩百裏之外漢水南岸的石花街,一年到頭更是看不到幾個穿着飛魚服的軍爺。
這會兒有膽子大的,紛紛跑出來看熱鬧。
雖然手法上略有瑕疵,但畢竟計策得售,三百兩紋銀到手,韓復心情還是相當不錯。
他騎着烏駁馬,當先回到了官道上,衝着圍觀的石花街居民團團抱拳,朗聲道:“我乃昌義府張軍門麾下千總韓復,奉張軍門之命到貴寶地公幹,諸位鄉親不必驚慌。”
有道是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韓復剛剛敲詐趙老財的時候還只是巡檢司的把總,現在不過行了十幾二十步,已是給自己升了兩級。
那些圍觀羣衆,自然不知道昌義府張軍門是誰,但見眼前這英俊的千總說話和氣,心中也不害怕,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膽子的大,這時便出聲說道:“千總大人可是要去熊老爺家?小人便是這石花街的居民,願爲千總大人領路。”
人羣中有人喊道:“丁樹皮,石花街就是這一條大路,西邊是趙老爺家,東邊是熊老爺家,千總大人打馬就到,哪裏需要你領路?怕不是前日去熊老爺家幫閒,被人家趕了出來,心存怨懟吧?”
那個叫丁樹皮的,看着二十七八歲,個子不高,臉上坑坑窪窪,確實好似槐樹樹皮。
他不知道韓復等人之前,已經在石花街繞了一圈,早就知曉了熊家的位置,本想着幫這襄陽府來的軍爺領路,好討一份賞錢。
這時被街坊戳破,一張好似槐樹皮的臉立刻漲得通紅,他衝着人羣裏那個聲音強辯道:“我丁三自與千總大人說話,又和你有什麼相幹?”
韓復自然將這兩人的對話聽在耳中,他衝着那個叫丁樹皮的抱了下拳,笑道:“原來是三郎兄當面,本千總確實是要去熊老爺家,不過在此之前,還要在這石花街上採買些物事,不知三郎兄對集鎮上的各家店鋪可還熟悉?”
那丁樹皮見堂堂的千總大人,連趙老爺尚且不敢得罪的千總大人,竟當面喊自己一聲三郎兄,他恨不得立刻拿來紙筆將這句話寫下來,貼在石花街東西兩頭的大街上。
當下拍着胸脯說道:“千總大人問我丁三那是問對了人,小弟打小便在這石花街長大,街上大大小小幾十家店鋪,沒有我丁三說不上話的。千總大人要採買什麼物事,吩咐下來,小弟頭前帶路。”
丁樹皮先前還是自稱小人,這時雖然不敢應承千總大人那句三郎兄,但言語間已是自然而然地把小人改成了小弟。
人羣當中,有人哼了兩聲。不過剛剛那昌義府來的千總都喊丁樹皮三郎兄了,那人倒是沒再出言譏諷。
“既然如此,就勞煩三郎兄替我去採買三石稻米,三百個烙餅,四十個火把,沒有現成的火把就買些牛油、松脂亦可,另外還有黑豆、乾草、香油、煙、鹽、醋、豬肉、羊肉……”
韓復一口氣說了十幾項,說完立刻問道:“三郎兄,你可都記住了?”
“記住了,千總大人,小弟全都記住了,共三石稻米,三百個烙餅……”丁樹皮當即複述了一遍,竟然大致不差。
他接着說道:“石花街就在漢水邊上,又是往來襄陽、鄖陽的必經之地,這些東西多半都有,小人這便領千總大人過去。”
“三郎兄,誤會了,不是我去,而是你去。”
說話間,韓復彎腰探手從馬背的褡褳摸出了三塊銀錠,估摸着有十五兩的樣子,隨手扔到了丁樹皮的跟前,又道:“三郎兄採買完畢後,便到鎮街東頭尋我。”
說完,沒等丁樹皮反應過來,便當先往石花街東邊的熊府去了。
胖道士牽着兩匹雜色馬,跟在後面。
石花街衆人見到那千總爺,竟隨隨便便就扔出了十五兩銀子給丁樹皮,還不派人盯着,一副全憑丁樹皮處置的樣子,全都驚掉了下巴。
丁樹皮捧着那三塊銀錠子,手都在抖。
他活了二十多年,還是第一次同時擁有這麼多銀子。
滿是坑窪的一張臉上,蹭蹭往外放光!
“丁樹皮,你還愣着作甚,莫不是想拿着千總爺的銀子跑路吧?”人羣裏,剛剛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放……放你孃的狗屁,張狗子,你老婆跑了,你丁爺都不會跑!”
丁樹皮得到千總大人的公開賞識,又一下子得了這麼多銀子,雖然不是自己的,但現在全歸自己處置,長了二十八年,腰板就沒這麼挺過。
他伸手排開人羣,大聲說道:“讓開讓開,別妨礙丁爺給千總大人辦差。”
衆人見到丁樹皮真要拿着銀子,去給府城來的千總大人採買物事,一時間都犯了難了。
既想要跟着韓千總去熊府門前看熱鬧,又想跟着丁樹皮看他會不會腳底抹油。
竟是兩邊的熱鬧都捨不得,恨不得一刀把自己從中間劈成兩半。
…………
話分兩頭。
熊家的老爺是個三十來歲,生着一張圓臉的胖子。
剛剛在趙家莊發生的事情,早就有管家跑來彙報了消息。
有了趙老爺打樣,這次韓復倒是沒費多少口舌,很順利的便收到了熊家孝敬永昌皇爺的五百兩紋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