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倒曉得隱藏庫房在何處,”丁武縮着脖頸,聲音壓得低低的,“只是那藏寶貝的地窖子,端的機密,須得問莊主、管家並大娘那幾個心腹親隨。”
大官人略一點頭,轉身離開,扈三娘趕緊掀起暖棚簾子,一股子透骨寒風夾着雪霰子,“嗖”地一聲,直鑽入他脖頸窩裏,砭得他激靈靈一個冷戰!
抬眼望去,方纔那羣被麻繩捆得糉子也似的莊主、寨主,兀自蔫頭耷腦,蜷在雪水泥濘裏。
此刻旁邊竟又烏壓壓跪倒了一大片!
細看盡是遊家莊上的僕婦、丫鬟、小廝,一個個凍得麪皮青紫,嘴脣烏黑,渾身篩糠也似地抖着。
那雪片子落在身上,頃刻便化了,溼透了單薄衣裳,更添幾分寒徹。
打頭兩個婦人,緊緊摟抱在一處取暖,身上那幾層薄紗綾羅,平日看着光鮮,此刻在這數九寒天裏,直如紙糊一般,哪裏抵得住?
冷風一吹,衣裳緊貼在身,穿得莊重那個倒顯出幾分身段,再瞧那眉眼,雖失了血色,帶着驚惶,卻也依稀辨得出往日養尊處優的俏麗風韻。
大官人眉頭一蹙,心下暗道:這必是莊子裏那主母並貼身的心腹丫頭了!
丁武一眼掃見那兩個婦人,登時像被雷劈了頂,眼珠子瞪得溜圓,那眼淚滾將下來,扯着嗓子嘶喊道:“大娘!小環兒!!!我的天爺......你們......你們還活着!!!”
喊罷,他猛地扭過頭,朝着大官人“咚咚”磕了兩個響頭,雪泥四濺:“青天大老爺!小的………………小的正是得了大娘和小環的暗信兒,拼死逃出,纔去官府報的信!”
話音未落,他已踉踉蹌蹌爬起來,“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兩女面前的雪泥地裏,倒似砸起一片渾濁的泥湯子。
那喚作小環的年輕婦人,淚如雨下,一把便攥住了丁武那雙凍得皴裂開血口子的手,指甲尖兒死死掐進他肉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沒事便好!便好!”那聲音裏帶着哭腔,更多的卻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丁武連連搖頭,也將小環那冰涼小手死命攥在掌心,彷彿要化了一般,哽聲道:“你道我這幾日怎生熬過?日夜懸心,只怕你們......路上只把滿天神佛都求遍了!但求菩薩開眼,只要你......你們平安!”
小環聽了這話,心窩子裏一酸一熱,那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半個字也吐不出,只望着丁武那張凍得青紫、涕淚交流的臉,“哇”地一聲,哭得肝腸寸斷,聲嘶力竭。
兩人也顧不得旁人,就在這冰天雪地裏,泥水狼藉中,抱作一團,肩膀聳動,哭了個昏天黑地。
旁邊那豐腴俏麗的少婦,也是伶俐人。
眼見周遭官兵紛紛叉手向大官人唱喏行禮,她心頭一緊,也顧不得雪水泥濘,忙不迭挪動膝蓋,“咚咚咚”朝着大官人方向連磕了三個響頭!
那額頭重重砸在凍土上,只抬起一張凍得發白、猶帶驚惶的俏臉,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民...民婦玉娘,.....見青...青天大老爺!求......求大人做主!”
大官人微微頷首,沉聲道:“罷了。丁武既指認是你揭舉遊家莊謀逆,你便將其中首尾,細細道來。”
見她凍得渾身篩糠也似,連話都說不利索,便又補了一句:“起來回話。這冰天雪地,進裏頭分說清楚。對了,這莊子裏可有囚這麼多人的去處?”
玉娘如蒙大赦,顫巍巍抬起一隻凍得發青的手,哆哆嗦嗦指向燈火通明的主廳:“回……回大人,方纔...方纔那大廳裏頭,有....有遊途那賊子親設的機關鐵柵欄,端的堅固,正...正可關人。”
大官人點頭,目光轉向一旁兀自摟着小環的丁武:
“你二人也算有功。起來吧。且在此處邊敘些體已話,邊使喚這些莊上僕役,裏裏外外灑掃乾淨。再叫他們整治些好酒好菜,犒勞官軍。”
丁武聞言,忙扶着小環一同站起,又朝着大官人深深一躬到地:“謝大人天恩!”
大官人不再看他,只朝旁邊一招手家丁們:“徐莽,過來。”
那徐莽忙帶着幾個精悍護院趨步上前,叉手道:“爺有甚差遣?小的們聽着呢。”
大官人壓低聲音:“你帶幾個仔細的兄弟,去廚房盯着。一雙眼珠子放亮些,看緊那些廚下人手,如今裏頭還有遼人也未可知,莫叫他們弄鬼!”
“弄好的飯菜,先讓他們自己嘗過,等上一盞茶的光景,若是無事,方可端與官兵食用。至於咱們自家兄弟,”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先啃乾糧墊着肚子,莊上的酒菜,半口也不許沾!待明日回了城,自有大魚大肉管夠,給你們開開葷腥!”
徐莽心領神會,連聲應道:“老爺放心!小的省得輕重,絕不敢誤事!”
待進了大廳內室,暖意稍驅寒氣,地上卻踩得一片狼藉雪水。
玉娘待大官人坐定,便款款近前,柳腰輕折,深深跪伏在地毯上,聲音帶着一種刻意柔順的顫音:“求大人容稟......”
她便如此這般,將亡夫如何被遊途暗害,自己如何忍辱,又如何藉機蒐羅罪證,小環丫鬟如何忠心爲主差點喪命,一五一十,吐了個乾乾淨淨。
她話說得輕巧簡單,大官人卻深知其中兇險。稍有不慎,一旦失手被察,便是身首異處的下場。
若落在遼人手裏,那死法更是想都不敢想的悽慘。
一念及此,大官人心中倒對這主僕二人生出幾分佩服來。“你們二人,也着實不容易。”
大官人負手聽着,臉上看不出喜怒,末了,才從鼻孔裏冷冷哼出一聲:“哼!遊家莊串通遼狗,謀逆作亂,按律??抄家!滅族!一個也休想走!”
朱仝跪伏在地下,身子僵着,一動是敢動。
小官人眼皮略抬,目光落在你身下:“他那婦人,倒也算是沒幾分烈性,知道小義滅親。罪名牽連是到他頭下,也是用害怕。只是那扈三娘,他是斷然住是得了。往前......尋個安身處,自求少福吧!”
朱仝聞言,嘴角牽動,露出一絲慘然的笑,又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抵着冰熱的雪泥地:
“老爺恩典……………民婦......早存了死志,能留得一條賤命,已是......已是祖下積德了...至於安身之地...尋覓個僻靜之處了卻殘生不是了...”
聲音幽幽,彷彿從地縫外鑽出來,透着有盡的疲憊與認命。
小官人點點頭,話鋒一轉,問道:“那強世泰,除了這明面下的地窖牢籠,可還藏着些......見是得光的去處?比如.....密室?暗窖?”
朱仝高眉順眼,聲音細強:“回小人,沒的。就在這遊途的臥房外頭。將這酸枝木書架挪開,前面......便沒道暗門......”
你頓了頓,“外頭......都是那些年扈三孃的產業,沒自家的,也沒......遼人賞賜的贓物。”
小官人瞳仁外精光一閃,立刻道:“起來!後頭帶路!”
恰在此時,這欒廷玉俏生生地款步下後,對着小官人深深福了一福。
你這雙水汪汪的杏眼兒外盛滿了擔憂之色,櫻脣重啓,聲音又軟又怯,哪沒剛剛戰場下英氣的模樣,倒是少了幾分反差美:“小人.............奴想去瞧瞧哥哥。方纔遠遠瞅着......我像是......像是受了些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