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狼家如今的現狀同樣不滿。也明白今時今日的狼家已經失去了曾經悍勇無懼,勇往直前的狼魂,甘願匍匐在‘內五家’的腳下搖尾乞憐,喫些別人看不上的殘羹冷炙...”
符離牙的情緒異常激動,振聲道:“但是失望,不代表着就一定非得要選擇放棄啊!”
“老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話!”
老三兇獰的五官微微顫動,似乎在強壓着心中翻湧的怒氣。
符離牙渾然不顧自家三哥的警告,自顧自說道:“命途就是條喫人路,一步弱,步步弱。明哲保身的後果不可能是全身而退,只可能是堂破人死!類似的例子,這些年來我們已經見得太多了,滿哥你憑什麼覺得我們就能是那個例外?”
紅滿西沉默良久,方纔緩緩開口:“所以,老九,你的意思是想讓我站到胡謅的隊伍裏,對嗎?”
“不管是胡謅、黃謅,還是柳謅,只要他能爲我們帶來好處,何必要管他姓什麼?他只是一個契機,一個能讓我們在命途上再往前走一步的契機。”
符離牙聲音急切道:“滿哥,你曾經參與過不止一次的八主之爭,應該很清楚其中是何等的兇險。如果我們不提前未雨綢繆,真等到了那天,我們就只能被迫被人推着往前走,生死不由自己掌控。甚至連我們這些年來辛苦積攢下的一切家底,也要被人悉數奪走,你難道就甘心嗎?”
“符離牙,你給我把嘴閉上!”
老三忽然一聲怒喝,身後浮現出一頭削瘦的狼影,沉身按爪,獨眼中兇光閃動。
“我爲什麼要閉嘴,我難道有半個字說錯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符離牙似乎也不想再去顧忌其他,決心要在今天這個場合,把一直以來壓在心口的話全部說出來。
“三哥,你是坐堂的堂主,手下的弟兄人數最多,他們在想什麼,你應該最瞭解。”
符離牙猛的站起身來,迅猛的動作將身後的椅子直接帶翻在地。
“他們下山入駐到我們的堂口裏來,爲的就是能夠飽食氣數,化解一身冤親罪業,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夠修成真正的狼仙。如果現在我們就怯懦到連一個選擇都不敢去做,那他們又該怎麼辦?你就算不爲自己考慮,難道也不爲他們考慮?”
這番話落入耳中,符離薛渾身兇悍的氣焰頓時爲之一窒。
胡謅絕不可能放棄拉攏紅滿西的想法。
這一點,符離薛心知肚明。
眼下之所以還能夠繼續保持平靜,只不是因爲胡謅和姜?都還沒做好動手的準備。
等到胡謅擺平了其他的阻礙,到時如果紅滿西依舊選擇袖手旁觀,那雙方必然要撕破臉皮,打上一場。
屆時如果輸了,那自然一切皆休,不用再提。
要是贏了,現在的狼家也不太可能會冒着得罪胡家的風險,出面保住紅滿西。紅滿西要想活命的話,就只能選擇逃出東北道,躲避胡家後續的追殺。
所以無論最後的結果如何,紅滿西毫無疑問,肯定會失去在五仙鎮經營了多年的人脈和勢力。
可沒有了五仙鎮,光靠着以往攢下的家底,又能養活堂口裏的一衆兄弟多長時間?
雖然仙家在入堂時要先跟弟馬簽訂契約,雙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但若是連最基本的‘飯’都喫不飽了,還何談榮和損?要不了多長時間,堂口裏人心必然離散。
一旦仙家和弟馬之間離心離德,哪怕堂口看上去人馬齊備,兵強馬壯,那也只是徒有其表,實際上就是一盤散沙,風吹即倒。
“老九,你心裏有話憋的難受,想要說出來,我能理解。”符離薛的語氣依舊冷漠:“但是最終該怎麼做,得由滿哥來決定,還輪不到你來操心!”
“我當然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
符離牙轉頭盯着符離薛:“但是老三你別忘了,你跟我是狼家的仙靈,滿哥狼家的弟馬,我們合在一起纔是完整的地道命途。現在我們全都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還分什麼尊卑主次?”
“你放肆!”
符離薛身後的狼影昂首怒嚎,縱身撲出,探出的利爪直奔老九的頭顱而去。
後者則無視眼前惡風,巋然不動,雙拳緊握,眉宇間盡是不甘的神色。
“行了。”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滄桑的話音響了起來。
剎那間,已經襲到符離牙眼眸之前的鋒利狼爪戛然而停。
“老九說的沒毛病,我們是生死與共的兄弟,不用講究什麼尊卑主次。”
紅滿西看着符離牙,臉上帶着一絲笑意說道:“在堂口所有的兄弟裏面,我一直都覺得老九你是最聰明,腦袋最靈活的一個。我也知道,這些話一直都憋在你的心裏,你能忍到今天才說出來,已經讓我很意外了。”
“滿哥,我...”
“我明白你是爲了大家好。”
紅滿西抬手打斷符離牙:“但這件事畢竟非同小可,這樣吧,老九你再給我點時間,讓我好好考慮考慮,我一定給堂口裏的所有弟兄們一個妥善的答覆。”
符離牙聞言,雙脣緊咬,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他看着鬢角斑白,眼神平和的紅滿西,自己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複雜。
末了,符離牙幽幽的長嘆了一口氣,接着整個身軀如同風中飛沙,消散無蹤。
“老三,你也先回去吧。”
符離薛無聲點頭,隨即身影也消失在桌邊。
頃刻間,一口還剩下大半喫食的鍋邊,就只剩下了紅滿西和沈戎兩人。
筷子橫在碗口,質問猶在耳邊。
“小沈,沒讓你安靜喫上一頓飯,實在是不好意思啊。”
紅滿西對沈戎說道。
沈戎沒有吭聲,只是將紅滿西手邊的空杯滿上。
作爲一個旁觀者,沈戎從頭到尾看完了整場爭吵,其中誰對誰錯,他沒有資格去評斷。
畢竟對於紅滿西的堂口來說,他本質上依舊是一個外人。
“在成爲地道第八命位的【紅堂弟馬】之後,命途中人便能將體內構築完備的堂口展開,其覆蓋的範圍由堂口中仙家的多寡和強弱而定。換句話說,現在整個城防所方圓百米之內,都算是我的堂口,所以老三和老九他們才能在這裏顯化出人形。”
紅滿西這句話說的毫無前因後果,聽起來讓人摸不着頭腦。
就在沈戎疑惑他爲什麼要跟自己解釋這些之時,就聽紅滿西繼續說道:“可是我努力了這麼多年,堂口的覆蓋範圍依舊只有百米大小,難以增長,也無法質變爲命域。”
“仙家和弟馬命數相連,如果我始終無法突破這道關隘,那他們也就沒有辦法再繼續提升。如果這時候再丟了五仙鎮城防所所長的位置,沒有了氣數的主要來源,那堂口裏的兄弟們將面臨沒有前途,也沒有後路的絕望境地。”
紅滿西笑了笑,點頭說道:“所以,老九他說一點都沒錯,對於我的堂口而言,現在的確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這一番話,似乎並不單單是說給沈戎聽的,同樣也是紅滿西說給自己聽的。
只見他拿起酒杯,起身走向窗邊。
此刻遠處的夕陽尚未完全沉寂,餘暉夾雜着飛雪一同灑在他的身上,寬厚魁梧的背影竟驀然透出一絲難言的蕭索。
紅滿西將手中的酒杯傾倒,滴滴酒水隨着寒風四處飄灑,樓下是燈火漸明的千家百戶,四處炊煙裊裊。
“狼家曾經也輝煌過,在二環內掌握了一座大都,被看作是‘內五家’之下最強盛的家族之一。可現在的狼家,卻只剩下三環裏一座位置偏僻,資源貧瘠的府城,勉強維繫着地道強族的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