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
趙景淵嘆了口氣,拍了拍袖口上的土。
“二弟,你活了一把年紀,沒想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趙景嵐盯着他。
“不要心存念想和父王鬥。”
“父王給的,纔是你的。父王不給,你搶也搶不走。”
趙景淵的聲音,還帶着幾分勸導的味道,有些諷刺。
趙景嵐的牙根咬緊了。
趙景淵無奈地搖了搖頭。
“虧你在軍中這麼多年,整天跟兵符打交道,竟然沒琢磨透,認符不認人,這是規矩。但規矩有例外。”
“誰是例外?”
“父王。”
趙景淵看着她,
“兵符在不在手裏,對父王來說根本不重要。鎮北軍認的是他。不是兵符,不是你,也不是我。是趙承業三個字。”
趙景嵐沒說話。
這道理他不是不懂,是不願意懂。
“二弟,你一直覺得自己比我強。”
趙景淵又往前走了一步,離趙景嵐只隔了兩三步遠。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帳外的人一個字也聽不見。
“帶兵,你確實比我強。打仗,你也比我猛。騎射功夫,我加上老三綁一塊兒都不夠你打的。”
趙景嵐挑了下眉。
“但你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
“你太急了。”
趙景淵的目光落到趙景嵐的手上。
那隻手還在抖。
趙景嵐這輩子沒怕過什麼人。是氣的。
“急着證明自己,急着搶東西,急着讓所有人看見你。”趙景淵頓了一下,“你恨不得把'我要當王'這四個字刻在腦門上。”
趙景嵐冷笑了一聲:“你不想?”
“想。”
趙景淵的回答乾脆利落。
趙景嵐反倒被這份坦誠弄愣了一下。
“但我忍得住。”
趙景嵐臉上的冷笑掛不住了。
忍得住。
這三個字一出來,過去二十多年的事全串起來了。
趙景淵從小就不爭。練武不如弟弟,他笑笑。領兵不如弟弟,他讓着。府裏的幕僚私底下管他叫“麪糰世子”,傳到他耳朵裏,他還樂呵呵地自嘲了一句——麪糰挺好,軟和。
趙景嵐一度以爲這個大哥是真沒用。
現在回想,後背一陣陣發涼。
什麼麪糰。
麪糰裏裹着鐵。
趙景淵後退了一步,跟他拉開距離。
那副溫吞吞的表情又回來了,好像剛纔那些話是別人說的。
“帶走。”他轉過身,對帳外擺了一下手。
兩隊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趙景嵐。
趙景嵐沒掙扎。
他的力氣不知什麼時候全泄了,兩條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樣。甲兵架着他往外拖,靴底在泥地上劃出兩道長痕。
走了幾步,趙景嵐忽然回頭。
“趙景淵。”
“六皇子的事,你真不在乎?”
營地裏安靜了一瞬。
風把遠處篝火的煙氣吹過來,嗆人。
趙景淵的背影沒什麼變化。他就那麼站着,雙手背在身後。
“在不在乎,要看父王怎麼說。”
聲音從前面飄回來,平平淡淡的。
“父王不說呢?”趙景嵐追了一句。
趙景淵沒再接。
他抬步走了。火光拉長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好長一條,晃了兩晃,混進了營帳和人影之間。
趙景嵐被拖走了。
身後的營地已經在收拾了。
屍體往外抬,血跡拿沙土蓋。帥帳裏被扣住的那批千戶陸續放出來,一個個蔫頭耷腦地往自己營帳走,誰也不看誰。
沒人再提趙景嵐三個字。
好像今晚這事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事瞞不住。
千餘人親眼看見的,三天之內整個鎮北軍都會傳遍。
二公子反了,沒反成。
大公子一個人壓下來的。
還有六皇子那樁話。
堵不住。
把在場的人全殺了也堵不住。
趙景淵沒回帥帳。
他徑直去了營地後面一頂不起眼的小帳。
帳簾放下。
裏面沒點燈。
黑暗中,趙景淵坐到凳子上,弓着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渾身開始抖了起來。
他抖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喫喫地笑了起來。
沒來由的,笑得很輕,像是嘲自己。
“累不累……”
他把趙景嵐那句話又唸了一遍。
累。
怎麼不累。
但這話沒法跟任何人說。
……
太州。鎮北王府。
後院書房。
趙承業獨自坐在圈椅裏。桌上一壺茶,涼透了。茶湯麪上都結了層膜,沒人碰過。
張懷遠方纔前來回過話,營中的事一件不落地交代了。趙景淵怎麼接手的,趙景嵐怎麼被押走的,那些千戶什麼反應,甲兵什麼態度。
包括趙景嵐最後那句話。
六皇子是他的種。
張懷遠說這話時候嗓子啞了一下。跟了王爺這麼多年,有些事他多少知道些,有些事他不知道。
今天這事,他就不知道。
跟趙承業說的時候,他比誰都緊張。
趙承業只問了一句。
“在場多少人聽見了?”
“千餘人。”
“嗯。”
趙承業點了一下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沒有表情。
張懷遠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
趙承業抬眼看了他一下,意思是——你還不走?
張懷遠趕緊退下了。
門關上。
書房裏,就剩趙承業一個人。
院子裏黑。今晚沒月亮。廊下掛的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擺,影子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遠處巡邏的護衛一隊一隊走過去,腳步聲隔一陣來一回。
趙承業在椅子上坐着,眼睛盯着桌面上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放着一封信。
密信。
他中午收到的。
密信裏只有一句話——
“女人和孩子,經過冀州南下。”
寫信的人,不知道是誰。
趙承業推開椅子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手搭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然後用力一推。
冷風灌進來,桌上的紙嘩啦啦翻了幾頁。
“林川。”
冀州往東,是德州。
北伐軍停在那裏,沒有繼續進攻。
他給趙珩施壓,剛起效果,人就被劫走了。
多少年沒遇到這樣的對手了。
還是個年輕人,自己提拔上來的年輕人。
他知道林川桀驁不馴,但不知道竟然這麼桀驁不馴。
所以他知道,趙珩壓不住林川,林川也不可能完全服從趙珩。
所以,林川啊林川……
這個世界,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
趙承業轉過身,走回書案前。
硯臺裏的墨還沒幹透。他提起筆,蘸了蘸。
筆尖落在紙上。
他寫了兩個字,筆停住了。
墨洇開來,紙面上那兩個字的邊緣也漸漸毛了。
“議和。”
趙承業盯着這兩個字。
議和。
鎮北王趙承業,打了二十年的仗,跟韃子刀頭舔血,從來沒寫過這兩個字。
今晚寫了。
但不是寫給林川的。
而是寫給京城。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裏翻過去的不是今晚的事。不是趙景嵐,不是趙景淵,不是那千餘張聽見祕密的嘴,也不是林川。
是二十多年前,盛州城外的那條河。
河邊站着一個人,他姓陳。
他睜開眼。
院外更鼓響了。三聲。
三更天。
窗還開着。冷風一直往裏灌。書房的燈被吹滅了一盞,剩下一盞也在晃,火苗貼着燈芯彎下去,又掙扎着直起來。
趙承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紙。
“議和”兩個字在燈影下一明一暗。
他拿起筆,又寫了兩個字。
“君。”
“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