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出口。
騎兵們本能地往兩側散開,把護着郡主和小皇帝的幾個弟兄裹在中間。
猴子把連弩摘下來擱在大腿上,手指扣住了扳機護弓。
陳默勒住馬,回頭掃了一遍隊伍。
四十多人,已經跑了大半天了。
人還能勉強扛住,可馬不行了。幾匹馬嘴邊掛着白沫子,再跑下去怕是要廢。
要是對面來的是鎮北軍的騎兵,追擊過來,跑都沒地方跑。
“喫點乾糧,喝口水。”他快速下令。
“誰的營盤?”猴子壓低聲音問。
“看不出來。”陳默搖搖頭。
帳篷上的旗號太遠,看不清圖案。但有一點他能確定,這不是軍營。
軍營扎帳有規矩,外圍要設鹿角和拒馬,哨位要架高。
這片營地沒有這些。
倒像是一支趕路的隊伍臨時駐紮。
不過這裏還是鎮北王的轄地,萬事小心爲上。
就在這時候,對面也注意到了他們。
三個人影從帳篷後面翻身上馬,朝這邊跑過來。
速度不慢,但隊形鬆散,沒拉開衝鋒的架勢。
三騎而已。
猴子把連弩抬了起來。
“先別動。”陳默盯着來人,“他們手上沒拿兵器。”
“沒拿兵器不代表沒帶。”
猴子嘴上頂了一句,但弩口還是放了下來。
來人越來越近。
跑在最前頭的那個騎手,身上穿着一件袍子,腰間繫着皮帶,掛了一柄彎刀。頭上戴了頂尖帽子,帽檐翹起來,襯得整張臉又窄又長。
不是漢人的打扮。
猴子皺起眉頭:“什麼玩意兒?戲班子跑出來的?”
陳默也認不出來。他和弟兄們都是江南出身,在南地待了大半輩子,見過最遠的北方人也就是鐵林谷的漢子,沒見過這種裝束。
身後卻有人開了口:
“女真人。”
陳默回過頭。
趙玥兒騎在馬上,目光盯着來人的方向,臉色不太好看。
她當然認得。
爺爺說要把她嫁給黑水部,這些女真人就住在鎮北王府裏。喫她家的飯,喝她家的酒,拿她家的綢緞當禮物往回搬。她在後院的月門裏看過他們好幾回。
尖帽子,皮袍子,腰間彎刀。一模一樣。
“女真人?”猴子吸了口氣,“那不是敵人麼?”
“閉嘴。”陳默低聲道。
對方已經到了跟前。
領頭的騎手勒住馬,目光從陳默身上掃到隊伍後方,看了看衆人身上的鐵甲,又看了看馬鞍旁掛着的連弩,最後落在陳默背上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上頭。
眼神變了一下。
“來的是什麼人?”
他開口,官話說得磕磕絆絆,
“我們是你們王爺的客人。”
你們王爺。
陳默腦子轉得飛快。
對方看他們穿着騎兵甲,多半把他們當成了鎮北軍。
他沒接話,面上不動,等着對方繼續說。
那人注意到了陳默的目光,又往前帶了半步馬,語氣客氣了半分:
“我是黑水部耶律提大人的人。我們奉命南下,路過此地紮營。不想與貴軍起衝突,特來知會。”
奉命南下。
路過此地。
這兩句話信息量不小。
陳默衝來人拱了拱手:“路過而已,不打攪貴部歇息。”
頓了一下,他又接了一句,
“只是有一事——此處再往前百餘里便是德州。德州如今已被北伐軍攻下,貴部南下,往那個方向走……不怕撞上?”
這話問得不算突兀。
鎮北軍的人碰上趙承業的客人,關心幾句,合情合理。
對方倒是坦然:“我們就是要去找北伐軍。”
陳默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他本以爲對方會繞着德州走,避開戰場。結果這些女真人反而要迎上去?
“爲何?”他問。
對方笑了笑:“軍情機密。”
說完,再不多言。
陳默面上沒什麼表情,腦子裏卻翻了好幾個來回。
女真人南下找北伐軍,是去找侯爺?
還是要刺探軍情?
或者有別的陰謀?
但他也清楚,現在不是糾纏的時候。
“那祝貴部一路順遂。”陳默再拱一拱手。
對方也抱拳回了禮,調轉馬頭,三騎原路跑了回去。
馬蹄聲漸遠。
猴子盯着那三個人影的背:“大哥,他們要是去找侯爺的茬怎麼辦?趁現在動手,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你先數數咱們幾個人。”陳默打斷他。
猴子張了張嘴。
“再看看對面有多少人。一兩百號,少不了。”
猴子不死心:“咱有連弩。”
“你看看他們的馬。”
猴子又往那邊瞟了一眼。營地裏拴着的那些馬,腿長、胸寬、毛色油亮,和自己胯下累得直喘的坐騎比起來,一個天一個地。
“……好馬。”他不情不願地吐了兩個字。
“草原上的騎手,打孃胎裏出來就在馬背上晃,騎射功夫了得。”
陳默冷哼一聲,“就咱們幾個歪瓜裂棗?夠他們兩輪騎射?”
猴子撇着嘴,不說話了。
黑蛋在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那咱們繞道走吧?繞遠點。”
“不用繞。”陳默調轉馬頭,“走快點就行。這個時辰,大家都不想惹事。”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但弩都上好弦。誰也別鬆手。”
騎兵們催馬繼續往前走。
經過那片營地的時候,對面果然沒有動作。
百來號人站在帳篷邊上,沉默地看着這支隊伍從營地外圍經過。
……
黑水部營地。
篝火燒得不旺,冒出來的煙被風吹亂,四下散開。帳篷之間的空地上,幾個女真人蹲在地上煮肉湯,沒人說話。
方纔跟陳默對話的那個漢子,走進中間那頂帳篷,單膝跪下。
帳篷裏光線昏暗,只點了一盞油燈。耶律提盤腿坐在氈毯上,手裏捏着一根風乾的肉條,正撕着喫。
“萬夫長,方纔碰上一撥騎兵。”
“多少人?”
“四五十騎。精銳,全身披甲,還帶了連弩。”
漢子頓了一下,“領頭那個背上背了個娃娃。”
耶律提撕肉的動作停了一下。
“娃娃?”
“用布裹着,綁在背上。看個頭,也就四五歲的樣子。”
耶律提把肉條放下來,拿起旁邊的水囊灌了一口。
“甲是什麼樣的?”
漢子想了想:“跟鎮北軍的不太一樣……甲片倒像是鐵林谷那邊的制式。”
他跟耶律提去過幾次鐵林谷,跟谷裏那幫漢子打過交道,對他們身上那種甲還有印象。鎮北軍的甲不是這個路數。
耶律提皺起眉頭:“林川的人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沒人答話。帳篷裏安靜了幾息。
耶律提又問:“有女人沒有?”
漢子搖頭:“天暗了,他們又都穿着甲。要是把頭髮塞進盔裏,混在人堆中根本分不出來。”
“那就對了。”耶律提把水囊丟到一旁,“咱們一路南下,路上碰見三撥鎮北軍的人設卡盤查。你知道他們查什麼?”
漢子當然知道:“查女人。查孩子。”
“沒錯!”耶律提點點頭,“趙家肯定出了大事,王府的人跑了。趙承業那條老狗下了死令,不管哪條路上都布了人……現在林川的騎兵,帶着個娃娃。你覺得他們是出來狩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