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難軍將領翻身下馬,動作很輕盈,顯然是個好手。
他拍了拍馬脖子,把馬繮繩隨手扔給旁邊的親兵,閒庭信步走進了破廟。
火光照亮了他那張粗獷的臉,絡腮鬍上結滿了冰碴。
他先是打量了一圈這間破廟,最後目光落在了郭榮的身上。
“嘖嘖嘖。”
將領一邊咂嘴,一邊解下腰間的酒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舒坦!”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酸腐的酒氣夾雜着羊肉的羶味,直衝郭榮的面門。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笑眯眯地看着郭榮:“想不到啊想不到,老子今天這趟出門,本來是想着這漫天大雪的,找個避風的地方烤幾隻羊,結果羊沒喫着,倒是撿了這麼大一個寶貝。”
將領繞着郭榮走了一圈,眼神就像是屠夫在看一頭掛在案板上的肥豬。
“小郭將軍是吧?劉帥麾下最出風頭的年輕將領,郭威大人的乾兒子?”
將領湊近了郭榮的臉,那一雙倒三角眼裏閃爍着戲謔的光芒:“來,小郭將軍,跟老子透個底,就你這顆細皮嫩肉的腦袋,要是老子提着回了定難軍大營,能保老子連升幾級?能換幾個千嬌百媚的小娘皮?”
郭榮被兩把冰冷的彎刀死死地架在脖子上,只要他稍微一動,鋒利的刀刃就能切開他的皮肉。
他的神情緊繃到了極點。
他少不經事,相較於眼前這個滿臉風霜的兵痞子,他太年輕了。
打了幾場順風順水的小仗,有乾爹郭威的提攜,有劉知遠的賞識,他爬得太快,便已經到瞭如今這個位置。
戰場上排兵佈陣,用兵用卒,跑馬殺人的事兒,他在行;在軍營裏訓兵喫苦、帶頭衝鋒陷陣,他也精通。
可若是讓他把層面往上抬一抬,在如今這種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死局裏找一條生路,可真是爲難他了。
郭榮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裏飛速地回憶着乾爹郭威曾經教過他的那些勢力權衡。
“你綁了我......沒用。”
郭榮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卻儘量保持着一種篤定:“你們是定難軍的人。定難軍節度使李殷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他更怕死。”
郭榮看着將領的眼睛,咬着牙說道:“李殷絕對不敢收我。他若是敢收下我這顆人頭,或者是把我綁回大營,我乾爹和劉帥,絕對會立刻揮師西北,踏平你們定難軍的防線。爲了一個我,去承受河東大軍的怒火?李殷沒
這個膽子,所以......他只能放了我。”
郭榮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心裏是沒底的,但他只能賭,賭對方不敢殺他。
他話音剛落。
破廟裏安靜了一瞬。
隨後。
“哈哈哈哈哈哈!”
將領突然爆發出了誇張的大笑聲。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飆出來了,甚至指着郭榮,回頭對着門外那些舉着火把的手下喊道:“你們聽聽!聽聽人家小郭將軍說的話!哎喲喂,真是笑死老子了!”
門外的定難軍士兵們也十分配合地發出了一陣鬨笑。
將領笑夠了,這才直起腰,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收斂了起來,眼神變得冰冷。
“小郭將軍,你很聰明。”
將領點了點頭,用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語氣說道:“不錯,你分析得全對。節度使大人是絕對不會收你的,畢竟在兵強馬壯的河東面前,咱們定難軍那點家底,確實不值一提。咱們大人就算再貪,也不敢去摸劉知遠那頭猛虎
的屁股。”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森然:“可是啊......你他孃的燒了老子家的糧草啊!”
將領猛地跨前一步,死死地盯着郭榮:“幾萬石的糧草!在這冰天雪地裏,那就是命!你斷了老子手底下兄弟們的命,我得報復你,得給底下的兄弟們一個交代.......你說,對不對?”
郭榮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面對這種不講理的兵痞,他那種書本上學來的權謀之術,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然而,他不說話,不代表沒事。
將領嘆了口氣,似乎對郭榮的沉默感到有些無趣。
“真沒意思。我還以爲郭大人的乾兒子,能說出什麼花來呢。”
他轉過身,似乎是準備往外走。
就在郭榮暗自鬆了一口氣,以爲將領要下令撤兵的時候。
“錚!”
一聲極其刺耳的利刃出鞘聲驟然響起!
毫無徵兆!
將領的手起刀落,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刀光在昏暗的破廟裏劃出了一道令人膽寒的半月形弧線。
“噗嗤!”
那是利刃切開皮肉、斬斷骨骼的聲音。
郭榮只覺得臉上一熱。
一股滾燙的液體,劈頭蓋臉地噴灑在了他的臉上。
“咕嚕嚕…………”
一顆死不瞑目的人頭,帶着噴湧的鮮血,直接滾到了他的腳底下,撞在了那塊被火烤得發黑的青石板上。
那雙眼睛,還帶着一種深深的錯愕,死死地盯着郭榮。
那是方纔還在拼死攙扶着他,一路逃亡到破廟的親兵。
那是一個剛剛纔滿十六歲,前幾天還笑着問郭榮回營後能不能賞他一塊馬肉喫的半大孩子。
破廟裏,死一般的寂靜。
“啊——!”
郭榮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致,他喉嚨裏發出了一聲野獸般嘶啞的咆哮,雙眼瞬間變得血紅。
他瘋了一般地想要向前撲去,想要撕咬眼前這個畜生,但架在他脖子上的那兩把彎刀死死地壓着他,刀刃已經切開了他的表皮,鮮血順着脖頸流下。
“你敢!你敢殺我的人!”
郭榮歇斯底裏地吼着。
將領從懷裏掏出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着彎刀上的血跡。
他看着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無頭屍體,又看了看猶如困獸般發狂的郭榮,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有什麼不敢的?”
將領語重心長的口吻說道:“小郭將軍啊,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當然不敢殺你。我是真不敢,甚至都不敢提着你的腦袋回去覆命。”
他走到郭榮面前,伸出那隻還沾着腦漿的手,拍了拍郭榮的臉頰:“劉知遠我惹不起,郭威我也惹不起。得虧你生了個好人家,有個好乾爹,你這條命,比這破廟裏的佛像都金貴。”
“可你說說………………”
將領話鋒一轉,手裏的彎刀輕輕地挑起了郭榮下巴:“跟着你的這些兄弟們,他們怎麼辦呢?他們有郭威當乾爹嗎?有劉知遠護着嗎?”
郭榮一把抓住了將領握刀的手腕,他的手指因爲用力過度而骨節泛白,幾乎要捏碎對方的手骨:“你敢動他們一根寒毛!我定將你碎屍萬段!”
將領任由他抓着,嘆了口氣,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童:“小郭將軍,帶兵打仗你是行家,可要說到這亂世裏的權衡利弊,你連門檻都沒摸到呢。”
將領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誅心:“我今兒個,就算在這破廟裏,給你把這些兄弟姐妹們全宰完了,切成碎肉餵了外面的野狗。你回去了河東大營,你能帶兵來打我嗎?”
郭榮愣住了。
“你燒了咱們幾萬石的糧草,對你們河東來說無所謂,這是功勞。但對我們來說,是一報還一報。我殺了你手底下的這幾個大頭兵,這事兒,到這兒就算結了。雙方都有臺階下。”
將領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笑得越發猙獰:“難不成......你真的以爲,高高在上的劉大帥,或者你那個穩如泰山的乾爹郭威,會因爲你手底下死了幾個無關緊要的泥腿子,就真的起兵,跟咱們定難軍來一場魚死網破的內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