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達摩堂前肆虐,寒意刺骨。
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青石板上的冰層。伴隨着這腳步聲的是刺耳的甲片摩擦聲。
一個身材魁梧猶如鐵塔般的將領,大步流星地跨入了達摩堂的院落。
他身上穿着大晉最精良的重裝鎧甲,頭盔下的面容粗獷而猙獰,滿臉的橫肉在風雪中透着一股常年浸泡在血水裏的兇悍。
他是杜重威手下最爲得力的悍將。
這嵩山腳下那三百鐵騎,便是他的兵。
將領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的屍體,越過那些盤膝而坐的少林高僧,直接落在了倒在血泊中的趙九身上。
他的眼神裏沒有對天下第一的敬畏,只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就是那個姓趙的?”
將領冷笑了一聲,聲音猶如洪鐘般在院落中迴盪。
他大步走到趙九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個看似已經油盡燈枯的少年,猛地拔出腰間的厚背軍刀,刀鋒在雪地裏反射出森寒的光芒,他根本不在乎什麼江湖規矩,也不在乎趙九此刻正在傳功。
他只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都說你趙九命硬,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把你的腦袋剁下來,你還能不能喘氣!”
將領怒喝一聲,雙手握刀,就要朝着趙九的脖頸狠狠劈下。
“當!”
一柄帶着刀鞘的制式佩刀,精準地橫在了那厚背軍刀的下方。
趙十三沒有起身。
他依然懶散地坐在雪地裏,單手握着刀鞘,硬生生地架住了悍將這勢大力沉的一擊。
“將軍,急什麼。”
趙十三微微抬起頭,那雙冷酷的眼睛裏透着一絲漫不經心:“他是個江湖人。既然是江湖人,就該用江湖的辦法來解決。”
悍將的動作被迫停滯,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着趙十三,眼中的兇光大盛,他狠狠地往雪地裏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江湖規矩?姓趙的算個什麼東西?你他媽的真不如我胯下的一條腿!”
悍將猛地抽回軍刀:“老子今天帶了三百鐵騎上山,這三百甲,夠不夠當個天下第一?老子要殺誰,輪得到你來教我做事?”
趙十三的面色沒有絲毫改變。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刀尖,只是緩緩地將自己的佩刀收回腰間。
“將軍。”
趙十三的聲音依然平緩:“還請給我一個面子。”
悍將死死地盯着趙十三。
他雖然狂妄,但也知道趙十三是帶着皇命來的,雖然山高皇帝遠,他只認杜重威不認石敬瑭,但趙十三可是杜重威的結拜兄弟,不看僧面要看佛面,他冷哼了一聲,緩緩收起軍刀:“這面子,我當然給你。但別人若是知道
了,會覺得我很沒面子。”
悍將扭了扭粗壯的脖子,骨節發出咔咔的爆響。
他的目光突然一轉,落在了緊緊守在趙九身側的朱身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瞬間燃起了一股毫不掩飾的淫邪之火。
“我等着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悍將咧開嘴,露出了一口黃牙,指着朱珂說道:“不如,就讓這位姑娘陪我一起等着吧,也好消遣一下老子的情緒,我最近火氣很大。”
朱珂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鎖在趙九那蒼白的臉上,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的手依然按在趙九的傷口邊緣,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狀況。
理會悍將的,是安九思。
安九思緩緩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上的雪花,收起手中的摺扇,面帶微笑地向前走了一步,他對着悍將恭敬地拱了拱手。
“大人,可還記得我?”
安九思的聲音溫潤如玉,透着一股讓人如沐春風的從容。
悍將愣了一下,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這個文弱的書生,片刻之後,他突然仰起頭髮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
“哈哈哈哈!當然記得!”
悍將指着安九思的鼻子,大聲嘲弄道:“當年你猶如喪家之犬逃出洛陽的時候,若非老子那天不當值,你今日哪有命站在這裏跟老子說話?”
安九思那張俊朗的臉上堆滿了更加謙卑的笑容,他再次拱手,賠着笑臉說道:“大人說的是。當年的救命之恩,在下一直銘記於心。
趙十三站起身。他笑着走到悍將身邊,自然地摟住了悍將粗壯的肩膀。
“將軍,坐。”
趙十三拉着悍將,一同走到了趙九的身側。
兩人就那麼大馬金刀地坐在了趙九的旁邊。
安九思依然面帶微笑,緩緩坐回了對面的位置。
風雪在三人之間穿梭。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呵呵呵.....哈哈哈……………”
趙十三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從小到大,最後變成了肆無忌憚的狂笑。
他看着對面的安九思,眼神裏滿是嘲弄。
“之前在汴京,你要和我喝兩杯,我不怪你。”
趙十三止住笑聲,目光猶如毒蛇般盯着安九思:“可今時今日,你一條喪家之犬,憑什麼能和我喝兩杯?”
趙十三抬起手,指了指山門的方向:“你知不知道,這山下有多少人?”
安九思打開摺扇,輕輕搖了搖。他淡然地笑着,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殿前指揮使,無兵無卒。”
安九思看着趙十三的眼睛:“你能帶過來的,無非是兩種人。若是在嵩山,你帶來的只能是杜重威的兵。”
安九思合攏摺扇,輕輕敲擊着掌心:“以杜將軍的氣度,給你三百,已是最大的恩情了。”
趙十三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
悍將更是揚起了下巴,只是他有些奇怪,爲什麼自己要的女人現在還沒有到懷裏來,眼睛再次看向朱珂,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嘖嘖嘖。
真他孃的好。
“三百重騎,足以橫掃少林。”
趙十三冷冷地說道:“什麼宗師化境,什麼天下第一,擋不住的。你說呢?”
趙十三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酒壺和兩個酒杯。
他舉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將另一個倒滿的酒杯,遞給了對面的安九思。
安九思伸手接過酒杯。
他沒有猶豫,仰起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着喉嚨滾下,安九思長長地呼出了一口熱氣,他轉過頭,看了一眼依然在閉目傳功的趙九,嘴角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的笑容。
“趙將軍不辭辛苦跑到這裏,就是爲了給我講故事?”
安九思看着趙十三,語氣中帶着幾分調侃:“倒也不辛苦你走這一遭。趙將軍自然要比我們這些無常寺里長大的孩子,要懂得多一些。”
悍將在旁邊聽得不耐煩了。他用力拍了一把大腿,粗暴地插話道:“你倆說話,我怎麼越聽越煩呢?繞來繞去,到底殺不殺?”
悍將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盯着趙十三:“姓趙的,人你殺不殺?不殺,別怪我不給你面子!老子現在就活劈了他!”
就在悍將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半空中。
那一直連接在趙九與趙匡胤之間、猶如實質般的銀色真氣絲線,突然斷裂了。
銀絲化作點點星光,紛紛揚揚地灑落在了潔白的雪地上。
傳功,結束了。
趙十三和安九思幾乎在同一時間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兩人隔着風雪,極其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隨後,兩人一起站起身來。
趙十三往旁邊退開了半步,對着悍將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既然將軍急着動手,那我也不好阻攔。”
趙十三的聲音冷得像冰:“將軍,請。”
那悍將冷哼一聲,根本沒有察覺到周圍氣氛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