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臉上的那一抹淡淡的緋紅還未完全在寒風中化開。
“少林禿驢!背信棄義!交出宋當歸!”
一聲淒厲猶如夜梟般沙啞的咆哮,粗暴地撕裂了兩人之間那短暫微妙的溫存。
凌展雲癱坐在那輛沉重的黑鐵輪椅上,被幾名江北盟的精銳弟子推着,硬生生撞開了達摩堂前方的風雪。
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因怨毒而扭曲變形,雙目赤紅,死死盯着站在庭院中央的趙九和少林衆僧,雙手十指猶如枯樹枝般死死扣進輪椅的精鋼扶手裏,指甲崩裂,滲出的鮮血順着鐵管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他恨,恨少林的傲慢,恨那個毀了他一生的宋當歸。
幾十名江北盟弟子烏央烏央地跟在他身後,舉着火把,鬼頭刀上的寒光在雪夜中連成了一片充滿殺機的鐵網。
然而,凌展雲這句飽含着滔天恨意的話,永遠地停在了喉嚨裏。
那個歸字,甚至還未曾被狂風裹挾着傳出半丈遠。
“轟!”
西南方的天際,原本沉悶壓抑的鉛灰色積雲,彷彿被一柄來自九天之上的無形巨斧生生劈開!
一道夾雜着濃烈血腥氣與毀滅威壓的黑紅殘影,以一種完全違背了天地常理的速度,撕裂了漫天風雪。
殘影在半空中擦出一連串刺耳的響動,猶如一顆從幽冥直墜人間的流星,帶着不可阻擋的死意,砸向了達摩堂的廣場!
準確地說,是精準無誤地砸在了江北盟那羣正舉着火把、烏央烏央往前衝鋒的弟子正中央!
“砰!”
大地在這一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痛苦呻吟。
達摩堂前那歷經百年風霜、堅硬無比的青石板,在堪稱恐怖的撞擊力下,如同脆弱的豆腐渣一般轟然粉碎,一個方圓近三丈的深坑瞬間成型,碎裂的石塊混雜着泥土與積雪,化作千萬道奪命的暗器,向着四面八方瘋狂激射。
而比碎石更讓人絕望的,是那股隨着撞擊轟然炸開的赤紅色罡氣。
剎那之間。
連慘叫和哀嚎聲都來不及響起。
站在撞擊點中心的那十幾名江北盟精銳刀手,身體在接觸到那股赤紅罡氣的瞬間,就像是被無數把狂暴的鋼鋸反覆切割。
他們身上的牛皮軟甲手中的鬼頭大刀,連同他們那引以爲傲的橫練肉身,直接崩碎成了漫天血雨。
殘肢斷臂伴隨着溫熱的內臟,噼裏啪啦地砸落在周圍其他人的臉上,身上。
死傷過半!
僅僅是一個照面,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單純地砸落,江北盟引以爲傲的精銳陣型,便如同一羣被龐然大物踩過的螻蟻,瞬間潰不成軍。
濃烈的血腥味在極寒的空氣中迅速瀰漫,甚至蓋過了少林寺內常年縈繞的檀香。
短暫的死寂過後。
“啊——!我的腿!”
“這是什麼東西!”
倖存的江北盟弟子們被同伴的碎肉劈頭蓋臉地澆了一身,他們終於反應了過來,丟下手中的火把和兵刃,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卻,原本囂張的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對未知恐懼的本能戰慄。
狂風吹散了深坑中央激盪的雪霧。
一道身影,在那片令人作嘔的血污與碎石中,緩緩地顫抖着站了起來。
隨着他的起身,讓人毛骨悚然的狂妄笑聲,毫無徵兆地從半空中傾瀉而下,響徹了整個達摩堂,甚至蓋過了風雪的呼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尖銳淒厲,透着不將天下蒼生放在眼裏的瘋癲。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嚴陣以待的少林武僧,以及站在臺階上的三位法師,都猛地抬起頭,將目光投向了聲音的來源。
在達摩堂那尊巨大的、金箔已經有些斑駁的釋迦牟尼佛法相的肩膀上,不知何時,竟然站着一個女人。
她穿着一件辨不出顏色的寬大長袍,赤着雙足,踩在佛像那象徵着莊嚴神聖的金身上。
她的面容姣好,五官輪廓極深,透着異域風情的冷豔,但那雙眼睛周圍卻佈滿了歲月的溝壑,滿頭灰白的長髮在風中如同羣蛇亂舞。
她就那麼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衆生,一邊大笑,一邊用那長着長長指甲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梳理着被風吹亂的頭髮,彷彿下面死去的那些人,不過是她隨意踩死的一窩螞蟻。
趙九站在庭院中央,目光在觸及那個站在金佛法相上女人的瞬間,原本溫和平靜的眼底,不可抑制地閃過極難察覺的波瀾。
朵裏兀。
趙九沒有開口道破她的身份。
他的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趙九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盯向那個深坑中剛剛站直了身體的人。
那一瞬間。
趙九那張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徹徹底底地變了。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呼吸出現了罕見的停滯,垂在身側的雙手,手指不可控制地微微一顫。
趙匡胤!
此時深坑中的趙匡胤,狀態詭異。
他渾身浴血,那身原本材質上乘的錦袍已經被真氣撕扯成了破布條,他顫抖着站在那裏,胸口快速劇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噴吐出肉眼可見的灼熱白氣,將周圍落下的雪花瞬間蒸發。
他的眼光裏,已經沒有了理智。
瞳孔在瘋狂地打顫,大片大片的赤紅色猶如煮沸的鮮血一般,死死地堆積在他的眼白裏,眼角甚至崩裂出了細微的血絲。
狂暴紊亂的真氣在他體內猶如脫繮的野馬般四處衝撞,將他的皮膚表面撐起了一道道猶如蚯蚓般的青筋。
這是走火入魔之兆!
“殺......”
趙匡胤的喉嚨裏發出猶如野獸瀕死前的嗬嗬聲。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鎖定了正在向後退卻的江北盟弟子。
沒有絲毫猶豫。
他瘋魔般地衝了出去。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砰!”
他一拳砸在了一名江北盟頭目的胸口。
沒有任何招式可言,就是純粹野蠻的力量爆發。
那名頭目的胸骨瞬間塌陷,後背猛地炸開一個血洞,整個人如同破布袋般橫飛出去,接連撞倒了七八個同伴才停下,當場氣絕。
“嗤!”
趙匡胤反手一爪,五根手指硬生生插進了另一名弟子的咽喉,猛地一扯,連帶着氣管和頸動脈被生生撕裂,鮮血猶如噴泉般濺了他滿臉。
但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反倒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眼底的赤紅色越發濃重,左右橫殺,猶如一尊不知疲倦的修羅,在江北盟的人羣中掀起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江北盟的弟子們徹底崩潰了。
他們哭爹喊娘地向後退卻,互相踩踏,甚至連頭都不敢回。
“混賬東西!安敢我江北盟無人!”
就在這兵敗如山倒的絕望時刻,一聲猶如春雷炸裂般的怒吼,從江北盟人羣的後方轟然響起。
齊鐵山雙目眥裂,魁梧猶如黑熊般的身軀猛地拔地而起,直接躍出了潰退的人羣。
他不能退。
凌海老門主對他的恩情重如泰山,今日哪怕是戰死在這少林寺前,他也絕不能眼睜睜看着江北盟的根基被這麼一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瘋子單方面屠戮!
身在半空,齊鐵山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爆響。
他是貨真價實的劫境武者,放在這中原武林,也絕對算得上是一號人物。
此刻他毫無保留,體內真氣猶如沸騰的岩漿般灌注雙臂。
“給我死來!”
齊鐵山狂吼着,單臂緊緊握住那柄重達六十斤的厚背鬼頭刀,居高臨下,帶着一股慘烈至極的劈山之勢,直接朝着趙匡胤的頭頂下掛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