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陽山的山道上,風雪就像是無數把刮骨的鋼刀,肆無忌憚地切割着每一個人的臉龐。
凌展雲已經無法忍受坐在那頂密不透風的轎子裏了。
他那顆被仇恨和屈辱浸透的心臟,每跳動一下,都在瘋狂地叫囂着毀滅。
他猛地掀開轎簾,不顧妹妹凌清霜的阻攔,嘶啞着嗓子低吼道:“把我抬下去!”
四個黑衣力士不敢有絲毫遲疑,動作麻利地將一把由精鋼打造、沉重異常的黑鐵輪椅推到了轎前,隨後小心翼翼地將雙腿蓋着狐皮毯子的凌展雲抱到了輪椅上。
輪椅的鐵輪在厚厚的積雪上碾壓出兩道深深的溝壑,被推到了江北盟百十號幫衆的最前方。
“少主!”
江北盟的幫衆們齊刷刷地讓開一條路。他們手中高舉着浸透了火油的粗大火把,赤紅的火焰在狂風中瘋狂搖曳,火星四濺,松脂燃燒發出濃烈的黑煙,將這本該莊嚴肅穆的佛門聖地,硬生生薰染出了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凌展雲癱坐在輪椅上,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因爲極度的興奮和怨毒,泛起了一層病態的潮紅,他死死盯着那扇緊閉的少林寺大門,眼底的瘋狂幾乎要溢出來。
“少林寺......”
凌展雲的喉嚨裏發出猶如夜梟般難聽的笑聲,他瘦骨嶙峋的雙手死死抓着輪椅的扶手,指節因爲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你們不是自詡天下武宗嗎?你們不是要護着那個閹了我的雜碎嗎?好!好得很!今天,我就讓你們這羣
道貌岸然的禿驢知道,包庇宋當歸的下場!”
他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那塊寫着少林二字的百年金字招牌。
風雪在這一刻彷彿都凝固了。
“點火。”
凌展雲靠在輪椅的椅背上,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歇斯底裏的決絕與癲狂。
“是!”
站在最前排的十幾名江北盟幫衆轟然領命,他們舉起手中熊熊燃燒的火把,手臂肌肉緊繃,作勢就要將這些足以引發沖天大火的火種,狠狠擲向少林寺那早已被風乾的百年木門和院牆。
然而。
就在那些火把即將脫手而出的那一剎那————
“錚——!!!"
一聲清脆高亢,猶如龍吟般的劍鳴,毫無徵兆地從漫天風雪中撕裂而出!
那聲音太快,太厲,簡直比最刺骨的寒風還要鋒銳百倍,硬生生壓過了百十號人的鼓譟和狂風的呼嘯。
所有人只覺得眼前一花。
一道青色的殘影,宛如一顆從九天之上墜落的流星,拖曳着令人心悸的寒芒,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貼着那些江北盟幫衆的頭皮,轟然掠過!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火星如同煙花般在凌展雲的面前轟然炸裂!
那柄青色長劍,帶着萬鈞之勢,不偏不倚精準地釘在了凌雲輪椅前三寸的青石板上!
劍刃完全沒入堅硬的青麻石中,只留下半截青色的劍身和纏着黑絲的劍柄在風雪中劇烈地顫抖着,發出低鳴,一圈肉眼可見的劍氣漣漪,將周圍丈許內的積雪瞬間清空!
“啊——!”
幾個靠得最近的江北盟幫衆,被凌厲無匹的劍氣逼得倒退數步,手中的火把更是直接被劍風攔腰斬斷,掉在雪地裏嗤嗤地冒着白煙。
凌雲渾身猛地一哆嗦,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三寸。
如果那柄劍再往前偏上哪怕三寸,現在被釘在地上的,就不是青石板,而是他的咽喉!
原本喧鬧的少林山門前,瞬間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着嘴巴,驚恐地望着那柄在風雪中嗡鳴的長劍。
“什麼人?!”
短暫的死寂過後,江北盟的陣營中爆發出憤怒的咆哮。十幾把鬼頭大刀瞬間出鞘,刀光在火把的映照下閃爍着森寒的光芒。
“嗒嗒嗒......"
回應他們的,是一陣極有節奏,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風雪交加的石階盡頭,一個高挑的身影,正踩着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那是一個年輕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裁剪得體,極其幹練的青色勁裝,腳下蹬着一雙鹿皮小靴,一頭烏黑的長髮被一根紅色的髮帶高高紮成一個爽利的馬尾,隨着風雪在腦後肆意飛揚。
她的長相併不屬於那種柔弱的江南水鄉之美,而是透着一股子英氣。劍眉星目,鼻樑高挺,那雙明亮的眼眸裏,沒有江湖廝殺的戾氣,反而充斥着一種不容侵犯的正義與戲謔。
陳言。
她就這麼孤身一人,沒有帶任何隨從,連看都沒看那些對她怒目而視的江北盟刀手,就這麼閒庭信步般地走進了江北盟的包圍圈。
“你是哪個道上的野丫頭!敢管我們江北盟的閒事!”
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般炸響。
齊鐵山猛地跨了出去。
他那魁梧得如同黑熊一般的身軀,直接將擋在前面的兩個幫衆撞了個趔趄,沉重的牛皮靴在積雪上踩出一聲悶響,雙手緊緊攥着那把重達六十斤的厚背鬼頭刀,刀尖直指陳言的鼻尖。
齊鐵山死死咬着後槽牙,手背上的青筋猶如蚯蚓般根根暴起。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因爲憤怒而扭曲變形,那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裏佈滿了血絲。
“今天是我江北盟向少林寺討公道的日子!你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娘皮,居然敢拿劍扔我們少主?信不信老子一刀把你劈成兩半,扔到後山喂野狗!”齊鐵山唾沫橫飛,刀身之上真氣流轉,隱隱發出懾人的刀鳴。
陳言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那柄還在微微顫動的青色長劍旁,微微揚起下巴,目光越過齊鐵山那張憤怒的臉,淡淡地掃視了一圈江北盟的衆人。
然後她伸出那條紅潤的舌頭,輕輕舔了舔自己被寒風吹得有些乾裂的嘴脣。
這個動作,狂放,野性,透着一種骨子裏的不屑。
“劈了我?”
陳言玥冷笑了一聲,那清脆的嗓音裏沒有半點恐懼,反而帶着幾分慵懶的玩味:“就憑你手裏那把刀?”
話音未落,陳言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讓人根本看不清,只是一彎腰,一探手。
“錚!”
那柄釘在青石板上的長劍,被她隨意地拔了出來。劍刃摩擦石塊帶起一溜刺眼的火星,她反手挽了一個漂亮的劍花,劍尖斜指地面,一滴並未完全凝結的雪水順着劍鋒悄然滑落。
“老子殺了你!”"
齊鐵山哪裏受得了這種輕視,怒吼一聲,雙手舉起鬼頭大刀,作勢就要朝陳言的腦袋劈下去。
“慢着!”
凌展雲陰冷的聲音從輪椅上傳來,他死死盯着陳言手中那柄青色長劍的劍柄,那裏,刻着兩道隱祕的水波暗紋,暗紋中,寫着一行字。
“齊叔,退下。”
凌展雲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驚,目光陰鷙地看着陳言:“這位姑娘,劍法驚豔,劍柄上又有淮水之紋。若是凌某沒有看錯......姑娘應該是淮上會的人吧?”
此言一出,周圍的江北盟幫衆頓時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淮上會!
齊鐵山舉在半空的刀僵住了,他硬生生地收住去勢,一雙大眼睛狐疑地盯着陳言。
“算你還有點眼見兒。”
陳言玥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她伸出左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揚眉一笑,傲然道:“本姑娘陳言。淮上會總把頭。”
“陳言!”
齊鐵山聽到這個名字,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哆嗦,眼底的憤怒瞬間被一種難以名狀的仇恨所取代:“你就是那個誰上會的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