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摩堂後牆根底下的青石板,比宋當歸想象的還要沉。
這塊常年不見天日的石板上,生滿了厚厚的一層暗綠色青苔,邊緣被凍得結結實實,宋當歸殘缺的左手死死扣住石板邊緣的縫隙,手指上的皮肉被粗糙的石礫磨破,溫熱的鮮血順着石縫滲了進去。
“起——!”
他在心裏發出無聲的嘶吼,脖頸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大腿上剛剛結痂的傷口再次崩裂,膿血混合着暗渠裏的惡臭爛泥,順着褲管往下淌。
宋當歸知道,這條腿是沒法要了,但比起這條腿,還有許多他珍貴的東西。
“呆呆呆......”
摩擦聲中,青石板終於被頂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呼嘯的北風夾雜着刀子般的冰雪,順着縫隙狂灌而入,狠狠拍打在宋當歸佈滿鞭痕的脊背上,他被凍得渾身一個激靈,眼底的兇戾氣卻越燒越旺。
他沒有退縮,雙手猛地發力,將石板徹底掀翻在一旁,整個人如泥鰍般從黑窟窿裏鑽了出去。
風雪,依舊大得讓人睜不開眼。
外院的鐘聲還在喪鐘般長鳴,震得整座嵩陽山都在發抖,隱隱約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密集腳步聲,整個少林寺已經變成了一張天羅地網,成百上千的武僧正在像瘋狗一樣到處搜捕他這個殺人越貨的妖孽。
宋當歸趴在雪地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他死死握着腰間那把生鏽的鐵剪,眼神如刀般掃視着四周,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致命一擊。
這裏是達摩堂的後院,是少林寺的心臟地帶,是天下武道宗師的閉關之所,在他的預想中,這裏應該是銅牆鐵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到處都是肌肉虯結、橫練功夫大成的金剛羅漢。
只要被發現,他這百十斤沒有半點真氣的賤肉,絕對會被瞬間拍成肉泥。
然而當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整個人卻愣住了。
沒有重兵把守。
沒有金剛羅漢。
甚至連一個巡邏的小沙彌都沒有。
這是一個幽靜,甚至透着幾分破敗的禪房小院,院子裏種着一棵老歪脖子梅樹,枝丫上落滿了雪,幾間灰瓦白牆的禪房靜靜地矗立在風雪中,屋檐下的冰棱子掛得老長。
這裏安靜得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與外面那雞飛狗跳,殺聲震天的外院,形成了荒誕的割裂感。
但讓宋當歸真正感到荒誕的,不是這份死寂。
而是味道。
一股濃郁霸道,甚至帶着幾分野蠻氣息的味道,正順着呼嘯的北風,不講理地鑽進他凍得發僵的鼻腔裏。
八角、桂皮、香葉、乾紅辣椒.......還有一股子被老火慢燉出來直擊靈魂的肉香。
宋當歸的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雷鳴般的轟響。
他在泰山派的夥房裏燒了八年的火,這世上沒有任何一種食材的味道能瞞過他的鼻子,這是肉香,而且絕不是普通的豬肉或羊肉,這種肉帶着特有的腥羶野性,必須用最重的大料去壓,用最烈的猛火去燉,才能熬出這種讓人
聞一口就恨不得把舌頭吞下去的奇香。
是狗肉。
在這號稱天下武宗、慈悲爲懷的佛門清淨地,在這達摩堂的後院裏,居然他孃的有人在燉狗肉?
宋當歸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他覺得自己是不是被凍出了幻覺,又或者是剛纔在暗渠裏被屎尿味燻壞了腦子。他可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帶着無常寺的驚天密信,來直面少林方丈的啊!這滿寺的和尚在外面爲了少林的清譽要活剮了他,結果這達摩堂後院
裏,居然飄着狗肉香?
宋當歸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強壓下心頭的錯愕,他弓着腰,踩着厚厚的積雪,悄無聲息地朝着那間唯一亮着微弱燭光的禪房摸了過去。
大腿的劇痛讓他每走一步都冷汗直冒,但他死死咬着牙,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摸到了禪房的窗欞根底下,後背緊緊貼着冰冷的牆壁。
那股狗肉的香味,到了這裏已經濃郁得幾乎要化作實質,香氣順着窗戶縫隙一個勁兒地往外鑽,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死死地撓着宋當歸空蕩蕩的胃壁。
他緩緩直起身子,握緊那把生鏽的鐵剪,透過窗戶紙上一個破損的窟窿,眯着眼睛向內窺視。
禪房裏的景象,徹底擊碎了宋當歸對高僧大德這四個字的所有認知。
沒有莊嚴肅穆的佛像,沒有蒲團,沒有木魚。
這間屋子亂得像個狗窩,牆角堆着幾捆乾柴,地上散落着幾本不知道什麼年代的破舊經書,上面甚至還墊着一隻髒兮兮的破僧鞋。
而在禪房正中央,架着一個小火爐,爐子上的炭火燒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口被燻得烏黑的大鐵鍋。
鍋裏,紅亮的湯汁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滾,大塊大塊帶着皮的狗肉在湯汁裏上下浮沉,旁邊還燉着一坨吸滿了肉汁晶瑩剔透的粗粉條。
一個身材幹瘦、披着一件千瘡百孔的破袈裟的老和尚,正毫無形象地蹲在火爐旁。
老和尚骨瘦如柴,臉上佈滿了核桃紋般的褶皺,兩道白眉長得垂到了眼角,他沒有捏着佛珠,而是手裏攥着一根原本應該用來降妖伏魔,金光閃閃的純銅金剛杵,正把它當成大湯勺,在鐵鍋裏肆意地攪和着。
“呀呀呀,這火候差不多了。”
老和尚一邊用金剛杵扒拉着鍋裏的狗肉,一邊沒出息地吸溜着口水,那張老臉上滿是垂涎欲滴:“老夥計,別說,這山下王二麻子養的這條大黑狗,成天滿山跑,這肉質就是緊實。你看這塊帶皮的後座肉,絕了!”
在火爐的另一邊,還蹲着一個胖大和尚。
宋當歸認得他,這正是剛纔在山門前,用一把算盤將淮上會盟主陳言的劍意打得稀碎的高手。
少林三法師之一,苦禪大師。
但此刻,這位剛剛還在山門外威風八面深不可測的苦禪大師,正一臉肉痛地死死抱着懷裏的那個磨得油光發亮的算盤,臉上的肥肉一抽一抽的,活像死了親爹。
“方丈師兄!你還說!”
苦禪氣急敗壞地低吼道,大拇指在算盤上撥得啪啪作響:“三兩!整整三兩雪黃金啊!那是我給人做了一整年的法事,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香火錢!你非說這條狗與佛有緣,趁着風雪硬是把它給度化了。度化就度化吧,你掏我
的私房錢作甚?”
蹲在爐子旁乾瘦的方丈和尚,也就是少林寺現任執牛耳者,名震天下的苦何大師,頭也沒抬,用金剛杵挑起一根燉得爛糊的粉條,張開沒剩幾顆牙的嘴,哧溜一聲吸了進去。
“嘶————燙燙燙!”
苦何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阿彌陀佛,師弟啊,你又着相了不是。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你藏在茅房那塊鬆動的磚頭底下的金子都快發黴了,老衲這是在幫你破除貪嗔癡,是
在渡你啊。”
“你放屁!”
苦禪被氣得爆了粗口,滿臉的肥肉劇烈顫抖:“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都亂成什麼樣了?鍾都敲了八百回了!戒律堂那個叫覺性的倒黴蛋,被人當着外院雜役的面剔成了白骨,整個少林寺都快翻天了,你作爲方丈,居然躲在這
裏燉狗肉?”
苦何大師咂巴咂巴嘴,用油膩膩的袖口抹了一把嘴角的湯汁,慢條斯理地說道:“急什麼。天塌下來有達摩堂的那幫老古董頂着。再說了,外面那是因果。覺性那小子平日裏仗着戒律的勢,沒少欺壓外院的俗家弟子。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