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了巷口,像是被誰死死掐住了脖子,捲起幾片枯黃落葉,怎麼聽怎麼像將死之人的倒氣。
一頂極盡奢華的轎子,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停在巷子深處。
蜀錦的轎衣,四角墜着沉甸甸的防風氈,連一絲風都透不進去。
可坐在裏頭的宋當歸,還是覺得冷。
他坐在一張軟和得能陷進半個身子的錦緞墊子上,披着價值連城的暗銀色大氅,領口那圈雪狐皮油光水滑。
若是遮住他那張總是習慣性躲閃的臉,任誰看了這身行頭,都得豎起大拇指,讚一聲好個富貴人家的神仙公子。
可只有他自己心裏門清,這身鮮亮皮囊底下,藏着個怎樣千瘡百孔、低賤到泥土裏的醃臢人。
一聲嬌滴滴的呢喃,在逼仄的轎廂裏漾開。
濃烈的脂粉氣混着溫熱的吐息,湊到了宋當歸耳畔。
二奶奶身段軟得像條沒骨頭的水蛇,這會兒正順勢攀附在宋當歸懷裏,塗着猩紅蔻丹的纖細手指,順着狐裘的縫隙,一下又一下,輕輕摩挲着男人削瘦的肩頭。
市井坊間有句老話,婊子無情。
可這女人心裏比誰都清楚,眼前這男人是個連縣令都能踩在腳底下當墊腳石的瘋狗,在這喫人的世道,想活得比別人滋潤,就得抱緊了這種惡鬼。
“爹,您別擔心......”
女人的嗓音黏糊糊,帶着媚態,手指順着肩頭滑到胸口,隔着名貴的料子,畫着圈兒。
宋當歸沒做聲。
他臉色白得像水裏泡了三天的浮屍,眼眶深陷,眼底的血絲縱橫交錯,那隻缺了指頭的右手,死死攥着大氅邊緣,因爲用力過猛,指節泛着病態的青白。
他怕。
那是當了八年燒火雜役,刻在骨頭縫裏的怯懦。
他馬上要去敲開的,是這天下最不講理的一扇門。
無常寺。
一個連山上神仙和廟堂袞袞諸公聽了都要皺眉頭的閻王殿,一個把人命當草芥放在秤盤上買賣的地方。
而他宋當歸,只是個連名字都不配上桌的泥腿子。
二奶奶極有眼力見,身子貼得更緊了些,紅脣幾乎咬住男人的耳垂,吐氣如蘭,聲音壓得極低:“爹爹,您怕什麼?您如今可是縣太爺的義父,手裏攥着紅信的通天人物,您知道那封信有多大的本事嗎?足可以將無常寺都掀
翻了去,等這事兒成了,凌展雲那個小畜生一死,江北盟的半壁江山,還不都是爺您一句話的事兒?”
女人的手緩緩向下,眼神迷離而露骨:“只要成了,你我便能堂堂正正在日頭底下。到時候,您做您的人上人,我做爹爹的當家主母,享盡這世間的榮華富貴。成了......今兒夜裏,妾身給爹爹變個戲法,保管讓你………………”
宋當歸緊閉的嘴脣,猛地扯動了一下。
腦子裏,走馬觀花。
大師兄耿星河將那封血書丟進火盆時的冷眼。
小師妹霜遲那把匕首捅穿自己大腿時的嫌惡。
天門道長那張高高在上的虛僞面孔。
最後,定格在那張狂妄跋扈的臉上。
江北盟少主,凌展雲。
那個把他當野狗一樣踩在爛泥裏鞭打,將他視若性命的骨灰揚進泥淖的畜生。
宋當歸的那隻殘手,猛地鬆開了大氅。
“咔吧。”
轎廂裏響起一聲清脆的骨骼爆鳴。
他攥緊拳頭,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那雙習慣躲閃的眸子裏,此刻平靜了下來。
“我去。”
他沒再看女人一眼,掀開厚重的防風氈。
秋風灌入,凍得女人打了個寒顫。
宋當歸探出一隻腳。
那條被捅穿過的大腿一沾地,鑽心的疼便順着骨髓往上竄,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沉,險些跪倒在青石板上。
但他死死咬着牙,沒吭聲。
用那隻殘缺的手死死抓住轎門,硬生生將自己的脊樑骨一點點撐起。
他把背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
世人敬畏衣冠,他現在是有錢有勢的大人物,是來買命的買主。
鬆開手,拖着殘腿,一步,一步,往巷子盡頭那間鋪子走去。
無常寺的規矩,大抵是這世上最古怪的。
外人看着漏洞百出,實則喫人不吐骨頭。你想找這羣索命的厲鬼,不用去深山老林,也不用對什麼複雜的切口。
找個叫佛堂的地方就行。
佛堂遍佈天下,可能是一家當鋪,一家青樓,或是一間茶肆。
在這些尋常的市井行當裏,必定藏着個維那,專幹替閻王爺收錢、接外快的買賣。
宋當歸停步的這間佛堂,明面上,是一家破敗不堪的酒鋪。
沒招牌,半截爛布幌子在秋風裏無力晃盪。
黑漆漆的門板上,積着經年累月的油垢。
宋當歸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灰塵味入肺,狂跳的心臟這才緩了幾分。
伸出完好的左手,推門。
“吱嘎一一”
門軸發出讓人牙酸的動靜。
鋪子裏暗得出奇,櫃檯邊只留瞭如黃豆大的一點油燈。
宋當歸眯起眼,四面牆被燻得黢黑,屋角結着厚厚的蛛網,地上灰塵厚得只要走一步,就能留下個清晰的腳印。
最邪門的是,靠牆堆着幾十個大大小小的酒罈子,卻聞不着半點酒香。
空氣裏,只有枯木發黴的死氣。
櫃檯後頭,傳來一陣翻書的沙沙聲。
緊接着,一座巨大的黑影站了起來。
宋當歸眼皮一跳,下意識退了半步,殘腿一陣抽搐。
當黑影藉着微弱的燈光顯露身形時,宋當歸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個高得嚇人的胖大漢,幾乎要頂到房梁,一身油膩膩的粗布短褂,肥肉撐得衣裳緊繃繃的,隨時會裂開。滿臉鋼針般的虯髯,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睛,活脫脫一個殺豬賣肉的屠戶,或是哪個山頭
跑下來的悍匪。
讓人覺得違和的是,這漢子手裏,竟捏着本封面印着鴛鴦戲水的市井豔情話本。
大漢瞧見宋當歸,小眼睛裏精光一閃。
隨手丟開話本,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瞬間擠出市井商賈最標準、最燦爛的笑。
“哎喲喂!貴客臨門!”
嗓門極大,竟還帶着幾分沒完全變聲的少年氣。
他動作輕巧得像只貓,繞出櫃檯,龐大的身軀走起路來,竟連一點腳步聲都沒發出。
“公子,外頭風大,快進快進!”
大漢快步走到大堂中央,破敗的酒鋪裏,只有一張滿是油污的圓桌和兩條長凳,他毫不嫌棄地用髒兮兮的袖子在桌椅上胡亂抹了兩把,恭恭敬敬擺了個請的手勢。
宋當歸拖着殘腿走近,沒急着坐,死死盯着眼前這魁梧漢子。
他覺得不對味。
這漢子長得老成,可宋當歸在底層摸爬滾打八年,眼毒得很,敏銳捕捉到了對方眼神裏偶爾閃過的稚氣。
是個少年,一個最多二十多歲,卻長得像三十歲悍匪的胖子。
“看公子這行頭,定是出身非凡的貴人。”
大漢彷彿沒察覺到警惕,手腳麻利地從紅泥小火爐上拎起缺口茶壺,倒了杯熱氣騰騰的粗茶,雙手奉上:“公子是來打酒的?咱這兒的燒刀子,地方破了點,但方圓百裏出了名的烈。
宋當歸沒看那杯茶,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落滿灰塵的酒罈。
“酒鋪沒酒香,騙鬼呢?”
他冷笑了一聲,端出上位者的傲慢,左手捏起粗糙的茶杯,卻不往嘴邊送。
手指摩挲着杯沿,陰鷙的眸子死死咬住大漢的臉,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這兒......是不是佛堂?”
聽到這兩個字,大漢臉上的笑,不僅沒散,反而更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