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少女笑意盈盈。
她伸出那隻晶瑩剔透的手,將三封質地極好的信函,輕輕放在宋當歸那隻滿是泥血的手心裏。
“第一封,白皮金漆。送去嵩山少林寺,務必親手交到苦何住持手裏。這事關乎天下大局,也關乎你往後能不能活出個人樣。”
她指尖微移,點在第二封紅皮金漆的信上:“這封紅的,給乾封縣令姜端。嵩山路遠,姜端看了信,就是你趕路的幫手。”
“至於這最後一封......”
少女指尖滑過一封沒有任何封漆的素面信封:“到了少林寺,遞了白信之後,留給你自己看。切記,在此之前,絕不能打開。”
宋當歸剛捱了連番毒打,頭昏腦漲。
他只是木然點頭,將信和那錠金子死死攥在手裏。
“仙姑,乾封縣......”
宋當歸剛想問個明白,一抬頭。
風捲枯葉。
面前的泥水地裏空空如也。
少女不見了。
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隨後被濃烈的血腥氣迅速吞噬。
宋當歸愣了許久,他顧不上看一眼泥水裏疼昏過去的凌展雲,將三封信和金子胡亂塞進貼肉的胸口,撿起那把生鏽的鐵剪刀,拖着那條被小師妹刺傷的斷腿,一點點往山下爬。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順着亂髮流進脖頸,流進那些翻卷的皮肉裏。
太疼了,也太累了。
老掌門死後,這短短幾天的變故,比他前二十年加起來都多,肋骨斷了,手指廢了,連心都在小師妹的咒罵和大師兄的冷眼旁觀中,碎得乾乾淨淨。
“不跑了。”
他順着泥濘的山坡滾下,直挺挺躺在一處雜草叢生的凹坑裏,雨水打在臉上。
什麼送信,什麼金子,他全都不在乎了,就這麼死在泰山的爛泥裏,倒也乾淨。
頭頂的山道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刀劍出鞘的碰撞聲。
“快找!盟主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能放過!”
幾名穿着重甲的兵卒和巡山弟子,舉着火把從他上方幾尺的地方匆匆走過。
宋當歸沒有躲藏,他就那麼死魚般睜着眼,看着火光在頭頂晃動。
搜山的人罵罵咧咧走了過去,竟沒有一人往這雜草坑裏多看一眼。
天色徹底黑透。
大雨傾盆。
宋當歸任由泥水淹沒半個身子,閉着眼等死。
“大頭,那邊有動靜沒?這鬼天氣,真他孃的受罪!”
“別廢話!抓不到那個叫宋當歸的賤骨頭,咱們這批留下來的雜役明天連飯都沒得喫!”
張大頭,王二狗。
宋當歸眼皮微顫。
以前沒少搶他殘羹冷炙的人。
沒想到......真是沒想到,他們居然還能記着自己的名字。
張大頭一腳踩空,滑到凹坑邊緣。
四目相對。
藉着微弱的天光,張大頭看清了坑裏那個渾身是泥的血人。
“二狗!快過來!”
張大頭驚喜尖叫:“在這兒!那個燒火的在這兒!”
宋當歸灰敗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微光。他看着兩張熟悉的面孔,乾裂的嘴脣微動,想說些求救的話,可話到嘴邊卻無論如何沒有力氣說出口了,只是眼巴巴的望着他們,想來想去,自己還有那錠金子,興許他們能看到金子的份
上,給自己挖個坑埋了。
以爲同是天涯淪落人,總能幫一把。
王二狗一把揪住宋當歸的頭髮,將他半提起來:“燒火的,只要拿你這顆腦袋回去領賞,老子明天就能穿上江北盟的黃皮子!”
王二狗準備拔出腰間的剔骨刀。
宋當歸胸口的衣服破開了。
“咕嚕”
那錠黃澄澄的赤金,滾落出來,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十兩赤金。
張大頭和王二狗的眼睛瞬間直了,呼吸粗重得嚇人,那是底層泥腿子看到改變命運的籌碼時,最原始的貪婪。
“這賤種哪來這麼多金子?”
張大頭猛地嚥了口唾沫,一把推開王二狗,伸手去搶。
“這是我先看到的!”
王二狗一刀柄砸在張大頭手背上。
兩人直接在宋當歸身上扭打起來,一邊打一邊破口大罵。
宋當歸躺在他們腳下,任由他們踩踏自己的身體,任由他們瓜分那買命的金子。
心裏只有悲涼。
冷透骨髓的悲涼。
“別打了!”
張大頭氣喘吁吁摁住王二狗:“平分!五兩金子,足夠咱們哥倆在縣城裏過幾年神仙日子!”
王二狗停了手,擦了把嘴角的血,嘿嘿淫笑:“拿去乾封縣,找最水靈的窯姐包下來!”
“那可不!這幾天山上那些有點姿色的女弟子,早被大人們玩了個遍,有些連骨頭渣子都沒剩,那慘樣......”張大頭冷笑:“咱們這就拿錢下山快活去!”
女弟子。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宋當歸的腦海。
他想到了小師妹霜遲。
想到了她聲嘶力竭的哭喊,想到了她滿身的傷痕,想到了那已經被揚了的骨灰。
這世道,憑什麼好人全死了,這些爛到骨子裏的蛆蟲卻能拿着金子尋歡作樂?
可越想越是悲涼,這世道如此,人能改變什麼?
算了......
師兄弟一場,幫會他們一把吧。
宋當歸死死咬着牙,凝視着地上那三封沾着泥水的信,把心一橫。
“拿金子去買窯姐......沒意思......”
宋當歸嗓音沙啞,因爲漏風,聲音像鬼泣:“你們......去嵩山少林寺......替我把那封信送到,會有比這多百倍的金子......我只想死在這兒。”
兩人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震天的狂笑。
“百倍的金子?就憑你這燒火的爛泥?”
張大頭一腳踹在宋當歸的斷腿上:“賊骨頭死到臨頭還敢誆騙老子!”
王二狗笑得喘不過氣,直接解開褲腰帶。
“嚐嚐老子賞你的金汁!還送信,去陰曹地府給閻王爺送去吧!”
宋當歸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奪眶而出。
他哭了。
不是因爲疼。
是因爲他終於認清了一個道理。
你對人掏心掏肺,人家只會覺得你好欺負,上來踩死你。
世道不講理。
他在泥水裏摸索着,再次撿起了那把生鏽的大鐵剪刀。
張大頭還在狂笑。
完全沒注意到宋當歸眼底那一抹不顧一切的瘋狂。
“笑啊......你們笑啊......”
宋當歸忍着渾身的劇痛,猛地暴起,雙手緊緊握着剪刀,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扎進了張大頭的大腿內側!
“啊——!”
鮮血瞬間噴湧,混着雨水流滿一地。
王二狗被嚇傻了,剛要拔刀,宋當歸已經撲了上去。
沒有招式,沒有內力,只有最純粹的求生欲和恨意。
拔出剪刀,反手刺進王二狗的肚子。
拔出,再刺。
拔出,再刺!
血肉被鐵鏽撕裂的聲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宋當歸渾身顫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半分停滯。
“是你們逼我的!是你們逼我的!”
溫熱的鮮血濺滿了他那張怯懦了半輩子的臉,那雙躲閃的眼睛裏,終於生出了足以讓這世道膽寒的毒辣。
這一夜,風雨大作。泰山派最底層的燒火雜役,親手將曾經的自己埋在了地下。
雨越下越大。
沖刷了滿地的血水,卻衝不走空氣裏濃重的腥氣。
宋當歸劇烈地喘息着,雙手死死攥着那把沾滿碎肉的大鐵剪,直到指關節蒼白、僵硬,才頹然鬆開手,癱坐在兩具溫熱的屍體旁。
他殺人了。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殺人,之前廢了凌雲,那是兔子急了咬人,但剛纔,他是主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