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腳下的風雪,到了後半夜沒個停歇的勢頭,反而越發張狂。
像是一把把磨捲了刃的鈍刀子,在黑漆漆的夜幕上死命地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嗚咽。
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黑色馬車,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狂奔,拉車的是兩匹正值壯年的關外大馬,噴吐着濃烈的白氣,車輪碾碎冰雪,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這是趙十三留在山下接應的暗樁,狡兔三窟,這位殿前都指揮使就算孤身赴險,也早在泰山周圍幾十裏的地界,織下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他做任何事都是有後路的,這位從深山老林里長大的孩子,最一開始學會的本事就是
保命。
馬車一頭扎進了一處位於密林深處的隱祕別院。
院子外頭看似只是個荒廢的農莊,裏頭卻炭火充足,守備森嚴,四周連一隻飛鳥靠近,都會被潛伏在暗處的強弩釘成篩子。
馬車猛地停住。
趙九掀開門簾,沒讓暗衛搭手,自己彎下腰,小心地將沈寄歡橫抱在懷裏,他用寬大的灰布袖口替她擋住風口,沒讓半點雪星子落在那張慘白的臉上,他一腳踢開正房的大門,將這個幾乎沒了氣息的女子平放在燒得滾熱的火
炕上。
隨後趕到的,是一名揹着紫檀藥箱、鬚髮皆白的老者。
“哥,這是我從軍中帶出來的聖手,曾在太醫院待過三十年,見過的疑難雜症比尋常大夫喫過的鹽還多。”
趙十三連甲冑都沒來得及卸,滿身風雪地將老者推到了牀前。
趙九什麼都沒問,他不想知道爲什麼趙十三會隨身攜帶這樣的一位人物。
老軍醫在這位手握大晉生殺大權的少年將軍面前,戰戰兢兢地磕了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心裏門兒清,今天若是治不好牀上那人,自己這把老骨頭八成就得交代在這了。
“不必多禮,看病。”
趙九退了半步,大半個身子隱在昏暗的燈影裏,聲音平穩,但那雙藏在粗布袖口裏的手,卻已不自覺地攥緊。
老軍醫從藥箱裏摸出一絲帕,小心翼翼地搭在沈寄歡滿是血污的左腕上。
兩根枯瘦的手指,剛剛觸及脈象。
僅僅一瞬。
“嘶——”
老頭兒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兩根手指猛地彈開,他整個人不可遏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臉色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渾濁的眼底爆發出近意見鬼的驚駭。
他顧不得什麼禮數,撲通一聲連滾帶爬地跪倒在炕邊,額頭上的冷汗如同黃豆般砸在青磚上,滴答作響。
“怎麼回事?說話!”
趙十三眉頭驟然鎖死,手習慣性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大人!老朽無能......老朽無能啊!”
老軍醫哆嗦成了一團,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哭腔,指着牀榻上的沈寄歡:“這位姑娘體內的脈象......根本不是活人的脈象啊!”
趙九眸光微閃,深吸了一口氣:“細說。”
“傷她的那人,下手太絕、太狠!”
老軍醫顫抖着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一掌,正中右肩,看似是震碎了肩胛骨,實則一股極爲霸道,摧城拔寨般的宗師罡氣,早已長驅直入,震裂了心脈,不過好在這姑娘命大,那些罡氣居然離開了心脈,這才
穩住了這條命,這還不算最要命的……………”
老軍醫抬起頭,滿眼驚恐地看了一眼趙九:“最要命的是,這姑娘體內,潛伏着一種老朽聞所未聞的至陰極寒之物!似乎是某種極邪門的蠱毒!往日裏,這毒應當是被一股渾厚的真氣壓制着,可如今心脈受損,罡氣亂竄,那
毒蠱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惡狼,正在瘋狂反噬!”
“碎骨之痛,毒蠱噬心。”
老軍醫重重磕了個頭:“如今這姑娘全靠胸口一團醇厚的陽和真氣吊着最後一口氣,否則......早在兩個時辰前,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趙九很清楚,那團陽和真氣,正是他在馬車上強行灌進去的。
“別廢話......”
趙十三一步踏上前,一把揪住老軍醫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你就告訴我,能不能救。”
老軍醫被勒得直翻白眼,雙手在空中亂抓:“大、大人息怒......老朽雖然治不了,但這天下,若是還有可能醫治此等絕症的人,或可有五人!”
聽到有五人能救,趙十三猛地鬆開手,老軍醫摔在地上,大口喘息。
“哪五個?”
趙九從陰影中往前走了一步。
老軍醫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這頭兩個......便是......無常寺中,武功天下第一的夜龍,以及無常寺藥中聖手‘千相婆婆'!”
聽到這兩個名字,屋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了一下。
老軍醫毫無察覺,自顧自地說道:“傳聞夜龍大人的純陽真氣已至化境,可接枯骨、續斷脈;而那千相婆婆,更是通曉天下一切奇詭之毒,若是此二人肯聯手,這等毒蠱反噬的傷勢,定能化險爲夷!”
趙十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趙九。
這他孃的叫個什麼事?
趙九面色巋然不動,只有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極其隱蔽的悲涼。
他緩緩伸出手,摸了摸掛在腰間那個早就磨破了皮的舊錫酒壺,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壺身,一次,又一次,他習慣用這種方式,壓住心底翻湧的煞氣。
“夜龍已死於一場江湖仇殺,這是天下皆知的事。”
趙九長長地嘆了口氣,嗓音透着股說不出的蕭索:“至於那位於相婆婆,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這荒郊野嶺的,去哪裏尋這等神仙?”
老軍醫聞言,也是絕望地低下了頭:“這......這第三人,便是隱居在蜀地的藥王。他手中有一枚還魂丹………………”
“時間。”
趙十三冷冷打斷:“別說那些廢話,來回蜀地需要多久?她還能撐多久?”
老軍醫身子一顫,痛苦地閉上眼:“去蜀地,哪怕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一去一回也要近足月。可這位姑娘身上的病症......最多,最多隻能再撐七日了。”
七天。
這就等同於閻王爺在生死簿上畫了紅勾,判了死刑。
“那最後兩個呢?”
趙十三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暴躁。
“最後兩人......"
老軍醫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極爲莊重:“便是嵩山少林寺的佛門高僧——苦若大師與永泰寺的苦海師太,少林有不傳之祕《達摩心經》,若練至大成,有易經洗髓、重塑金身之效,佛門罡氣更是邪毒的剋星,若能求得這兩
位大師不惜損耗本源,替姑娘施法洗髓,配合達摩院的還丹,或可有五成勝算。”
少林苦若大師。
永泰苦海師太。
趙九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油燈下微微眯起。少林這扇大門,向來緊閉,規矩森嚴,不理江湖恩怨。要讓兩位輩分最高的神僧爲一個刺客耗費本源,比登天還難。
“你先退下吧。”
趙九揮了揮手,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趙十三揮手讓暗衛將老軍醫帶了下去。
門扉重新合攏,將風雪聲死死擋在屋外。
屋內只剩下一盞如豆的油燈,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趙九拖過一把長凳,在火炕前坐了下來,他沒有點燈,任由大半個身子隱沒在黑暗中。
他靜靜地注視着牀榻上的女子。
那張原本極美的臉龐,此刻左半邊蒼白如紙,她的呼吸很淺,淺得幾乎像是在試探這人間是否還值得她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