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
無常寺裏的老人們教過很多道理,其中最要命的一條:十步之內,生死只在分毫。
那件原本寬大臃腫的遊醫長衫,驟然緊貼着沈寄歡柔韌的身段,讓她在半空中像極了一隻灰鶴,沒走直線,直線易折。
足尖只在紫檀木桌案邊緣輕輕一抹,沒發出半點聲響,整個人便如泥鰍般在半空折出一個極不講理的銳角,緊接着,左腳尖在紅漆廊柱上猛地一點,木屑簌簌而落。
她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夜梟,直撲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門。
快。
快到門縫裏透進來的那一絲微涼山風,剛吹拂到她那張粗糙的人皮面具上,門外有八百鐵騎,那是死地,但只要混入視野盲區,藉着泰山極頂的地勢,死地裏也能蹚出一條生路。
然而,站在靜室中央的大晉河北道泰寧軍節度使李從溫,連半步都沒挪。
這位在死人堆裏滾出來的藩鎮梟雄,只是伸手輕輕撣了撣紫袍上的灰塵,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半空中那道拼命掙扎的灰影,眼神就像看着一隻落網的雀鳥。
“天真。”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地。
不需要拔刀,甚至都沒見他如何蓄勢,寬大的紫袍猛地無風鼓盪,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純粹到極點的境界碾壓。
李從溫雙掌齊出,隔空向着大門的方向輕輕一推。
靜室內的風,瞬間停了。
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憑空抽乾,又在剎那間化作一堵看不見、摸不着,卻重如山嶽的牆。
沈寄歡眼睜睜看着眼前的光線泛起水波般的漣漪,想要強行擰轉腰身變向,卻已來不及。
“砰”
一聲悶響。
就像是一頭撞上了生鐵澆築的城牆。
狂暴的罡氣如無數把鈍刀子,瞬間撕開她的護體真氣,胸腔內氣血翻湧,前衝的勢頭被硬生生砸斷,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回。
退路,斷了。
人在半空,沈寄歡強嚥下那口湧到嘴邊的血,腰腹猛然發力,視線死死盯住了旁邊的窗戶。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隆!”
那扇被她視爲最後生路的楠木大門,被人從外面極其粗暴地撞碎,兩寸厚的堅硬門板四分五裂,木刺如暴雨般傾瀉入屋。
木屑紛飛中,撞進一個鐵塔般的身影。
是那個一直守在門外的玄甲副將,軍中出來的惡犬,聞着血腥味就會咬人,根本不需要主子下令。
“鏘——”
北涼刀豁然出鞘。
沒有江湖劍客的輕靈起手,只有軍陣裏最不講理,最要命的劈砍,刀身寬厚,刀刃雪亮,帶着劈山斷嶽的死力,將寄歡周圍所有能騰挪的空間,封得死死的。
前有宗師氣牆,後有軍陣刀網。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沈寄歡那雙桃花眼裏,終於透出野獸困鬥的狠厲,既然退無可退,那就拿命去填。
她沒去擋那把刀,身在半空,身子違背常理地向後仰倒,折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嗤”
冰冷的刀鋒擦着鼻尖劈落,刀氣瞬間撕裂了那張人皮面具,在臉頰上犁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鮮血糊住了眼,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就在副將一刀劈空,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那一瞬。
沈寄歡的右手動了。
袖中滑出一柄精鋼峨眉刺,泛着幽藍的冷光,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像條毒蛇,自下而上陰毒撩出。
不刺咽喉,不刺心口,因爲那裏有重甲。
她的目標,是那玄甲唯一護不住的右手手腕。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峨眉刺精準地扎進甲片縫隙,沈寄歡手腕猛地一擰,在血肉裏殘忍絞動。
“咔嚓!”
腕骨碎裂。
鐵塔漢子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嘶吼,右手瞬間脫力,刀噹啷落地。
沈寄歡拼着毀容的代價,生生廢了李從溫手底下最兇的一條狗。
可老天爺似乎從不偏愛苦命人。
她還來不及抽身,一般讓人脊背發涼的死氣,已經從身後死死咬住了她。
“好狠的丫頭!"
李從溫的聲音如悶雷般在耳畔炸響,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欺身而進,貼到了她側後方。
沈寄歡舊力已盡,身在半空,無處借力。
李從溫眼神陰鷙到了極點,右掌豎起,掌心隱着暗紅罡氣,沒有絲毫憐憫,一記摧心重掌,毫無花哨地拍在她的右肩上。
“砰!”
伴隨着骨裂聲,沈寄歡只覺半邊身子撞上了攻城錘,肩胛骨寸寸碎裂,狂暴的真氣如決堤之水,蠻橫地撕扯着她的五臟六腑。
“哇——”
她再也壓不住傷勢,仰頭噴出一大口夾着內臟碎塊的鮮血,殷紅的血在半空化作悽豔的血霧,濺落在紫檀木桌案上,觸目驚心。
她整個人如破布麻袋般橫飛出去,轟地一聲砸在青磚牆上。
牆面瞬間龜裂出蛛網般的裂紋,灰塵簌簌而落。
沈寄歡順着牆根滑落,癱成一攤沒有骨頭的爛泥,那件灰撲撲的遊醫長衫已被血水浸透,右臂以一種詭異的姿態耷拉着,峨眉刺掉在血水裏,發出一聲輕響。
視線開始模糊,呼吸間像是有無數把帶鋸齒的鈍刀子在肺葉裏來回拉鋸。
輸了。
在絕對的拳頭面前,再精妙的算計都成了可笑的掙扎。
靜室裏,只有副將捂着斷腕的粗重喘息,和角落銅漏不知疲倦的滴水聲。
李從溫緩緩收回手。
他瞥了一眼疼得滿頭大汗的副將,語氣平淡:“沒用的東西,滾出去。”
副將咬着牙,單手撿起北涼刀,低着頭,像條捱了打的喪家犬,踉蹌退到門外守着。
屋裏,只剩下獵人和瀕死的獵物。
李從溫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走向牆角。
黑色的軍靴踩在碎木和血水裏,一步一步,像踩在沈寄歡逐漸微弱的心跳上。
他走到寄歡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曾被他抱在懷裏的小女孩,那張常年冷肅的臉上,扯出一個勝利者特有令人作嘔的笑意。
“跑啊。怎麼不跑了?”
他緩緩蹲下身,那隻長滿老繭的手伸出,像一把鐵鉗,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寄歡粉碎的右肩,粗糙的手指,直接扣進了碎裂的鎖骨縫隙裏。
“呃——”
生不如死的劇痛讓寄歡渾身不可遏制地劇烈痙攣,冷汗混着血水滴答落下,嘴脣早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可即便痛到這般田地,她硬是沒發出一聲慘叫。
她努力睜開那雙被血糊住的桃花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李從溫,眼神裏沒有怕,只有狼崽子臨死前那種要咬下人一塊肉的狠戾與嘲弄。
“骨頭挺硬。”
李從溫看着她的眼睛,手指緩緩加力。靜室裏清晰地響起骨摩擦的滲人聲響。
“無常寺教你殺人,教你隱忍,但沒教過你一個道理,落在我李從溫手裏,想死,得看我點不點頭。”
李從溫的臉龐因爲貪婪而微微扭曲,他湊近寄歡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透着股子讓人毛骨悚然的瘋癲:“我再問最後一遍,《百花譜》在哪兒?”
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摳進動脈。
“別逼我。我的耐心不多了。”
李從溫咬着牙:“不說,我就一寸寸捏碎你全身的骨頭,把你扔給山下那八百個兵痞,你猜,他們會怎麼招待百花谷的大小姐?”
絕望。
冰冷刺骨的絕望如潮水般淹沒了沈寄歡,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爲了《百花譜》,早就連人都不是了,右肩的痛楚幾乎要吞噬她最後的意識,李從溫的手指正一寸寸掐斷她的生機。
就在李從溫準備徹底發力,捏碎她琵琶骨的那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