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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江北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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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極頂,風停得很沒道理。

天光乍破,撕開了一道口子。

青石廣場上的殘火還未死絕,焦黑的木炭往外吐着幾縷慘白的青煙,像是在替這座名門正派嘆着最後一口氣。

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濃重的血腥氣,把這座祖師堂醃臢得透徹,大殿正中央,那把象徵着五嶽至尊的掌門寶座,漆皮被火燎脫了一大塊,露出裏頭斑駁的木胎。

大權在握的節度使李從溫沒去坐那個位置,他只是挑了把臨時搬來的交椅,大馬金刀地坐着,手裏捧着一盞茶。

茶是好茶,可水是昨夜的冷水,李從溫低頭看着茶麪上浮着的一片茶葉,沒喝,只是拿指節輕輕叩擊着交椅的扶手。一次,又一次。

“拖上來。”聲音不大,卻壓得大殿裏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殿外響起鐵甲葉子摩擦的聲響,刺耳撓心。

兩名魁梧的玄甲鐵騎,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樣架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的腳尖在滿是血污的青磚上,拖出兩條歪歪扭扭的暗紅印子。

那是泰山派如今輩分最高的長老,雲寂,這位平日裏只在後山閉關、講究個清靜無爲的老神仙,此刻髮髻散亂,灰白道袍上沾滿了爛泥與黑灰,哪裏還有半點神仙氣象。

鐵騎走到大殿中央,同時鬆手。

砰的一聲,雲寂像個破舊的面口袋,重重砸在地上,骨頭磕碰青磚,發出沉悶的響動,老道士渾身像篩糠一樣哆嗦着,喉嚨裏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聲,人老了,骨頭就脆,膽子也跟着縮水。

李從溫隨手放下茶盞,靴底踩着地面,慢條斯理地踱步到雲寂面前,他居高臨下,看着這個嚇破了膽的方外之人,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螻蟻。

“去。”

李從溫抬起手,指了指那張高高在上的掌門寶座:“坐上去。”

雲寂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裏全是不解與極度的恐懼。

“大人......”

他哆嗦着嘴脣,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像是大冬天掉進了冰窟窿:“貧道......貧道無德無能,那是掌教真人的位置,貧道萬萬不敢......”

李從溫從來沒耐心聽這些虛頭巴腦的廢話。

旁邊一名副將冷笑一聲,上前一步,靴尖猛地挑起一件物事。

“咕嚕嚕。”

那東西在青磚上滾了三圈,剛好停在雲寂的鼻尖前,老道士的呼吸瞬間凝滯了。

那是一顆人頭。

天門道長的人頭。

原本象徵着威嚴的紫金髮冠摔得變了形,死魚般的眼珠子暴突着,正死死盯着雲寂,彷彿在問:爲何不救我?

暗紅的血水順着斷頸處流淌,溼了雲寂道袍的下襬。昨夜還不可一世的天門道長,今天就成了一團爛肉。

江湖就是這麼個不講理的地方。

李從溫緩緩拔出腰間橫刀,刀尖一挑,挑起那枚沾滿半凝固血液的掌門玉印。

玉印在刀尖上微微晃動,折射出大殿外的清冷天光。

“坐上去。”

李從溫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這是單純的權力碾壓,不講半點江湖規矩:“或者死。”

兩個選擇。

簡單粗暴。

雲寂雙腿徹底失去了站立的力氣,手腳並用,像條老狗一樣在血水裏爬行,雙手顫抖着去接刀尖上的那枚玉印。

玉印,真沉啊。

拿到手裏,滿手黏膩。

雲寂將玉印死死抱在懷裏,膝行着朝那個掌門寶座挪去。

每爬一步,都在出賣這座大山的百年尊嚴。

可尊嚴這玩意兒,哪有命金貴?

李從溫看着老道士狼狽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譏諷。

他轉過頭,看向大殿右側那排粗壯的紅漆廊柱,淡淡道:“這塊遮羞布,算是鋪好了。”

他頓了頓,提高音量:“接下來,是不是該看看你的籌碼了?”

廊柱後,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凌展雲被人推搡着踉蹌走出。

這位江北門少主,往日裏金貴的綢緞袍子破了幾個大口子,衣不蔽體,狼狽不堪。他雙腿發軟,幾乎是被身後的士卒架着拖出來的。半個時辰前,他還在那間充斥着血腥味的靜室裏等死,滿腦子都是自己人頭落地的畫面。

撲通一聲,凌展雲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着冰冷的地面,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小人凌展雲,叩見李大人......”聲音裏透着掩飾不住的哭腔。

一雙黑色的軍靴,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的視線前方。

靴面是用最上等的熟牛皮縫製的,邊緣還沾着昨夜的泥水。

凌雲眼力見還是有的,這絕不是李從溫的靴子。

他愣住了。

一隻修長的手,從上方探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卻讓凌展雲骨頭縫裏都嗖嗖往外冒寒氣。

“凌少主。’

一個略顯粗糲、透着幾分戲謔的年輕嗓音在大殿內響起:“抬起頭來看看。”

凌展雲僵硬地揚起脖子。

逆着清晨的冷光,他看清了那張臉。

一身漆黑紅雲扎甲的少年將軍。

正是昨夜那個把李從溫逼得退讓三分的活閻王!那個代表着洛陽廟堂、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的大人物!

少年將軍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燦爛。

他彎下腰,直視着凌展雲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恭喜你。”他輕笑出聲,伸手極其自然地替凌展雲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領,就像是多年的老友:“從今天起,這泰山八百裏基業,跟你姓了。”

轟!

凌展雲腦子裏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整個人都傻了,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少年,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正在陰曹地府裏做夢。

什麼叫跟我姓了?

泰山派?

五嶽正宗的泰山派?

“大......大人,您莫不是在拿小人尋開心?”凌展雲結結巴巴,雙手在空中胡亂比劃。

他是個生意人,太清楚自己是個什麼貨色。

老輩人常說,天上掉餡餅,地上必有陷阱。

這砸下來的哪是富貴,分明是鍘刀啊!

“我憑什麼?”凌展雲脫口而出。

話剛出口,他便恨不得扇自己兩個大耳刮子。

在這閻王殿裏,問這種蠢問題,不是找死是什麼?

少年將軍站直了身子,雙手抱胸。

他偏過頭,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觀的李從溫,又低頭看向地上的凌展雲。

“憑什麼?”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跋扈:“憑你背後有我。”

他頓了頓,眯起眼:“這就夠了。”

凌展雲呆滯地跪在原地。

背後有我。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比這大殿外那八百玄甲鐵騎加起來的威懾力還要沉重。

這少年的背景,到底深到了何種地步?

居然敢把一座百年大派,當作過家家的物件,隨手賞給一個揚州商人!

凌展雲喉頭滾動,拼命嚥下一口唾沫。

生意人講究個富貴險中求。這潑天的富貴,接了是九死一生,不接,立刻就是身首異處。

沒得選。

“小人......”

凌展雲趴伏在地,聲音顫抖,卻透出一股子咬牙切齒的決絕:“願爲大人效犬馬之勞!”

少年將軍沒再看他,轉頭走向李從溫。

兩手按在李從溫面前的茶幾上。

“李大人,我的人扶上去了。”少年將軍微微俯身,壓低聲音,“這檯面下的油水,咱們該刮一颳了。”

李從溫冷笑一聲,招了招手。

副將大步上前,遞上一份寫滿名字的絹帛。

“鐵騎下山,還泰山一個清淨。”

李從溫把絹帛隨手扔在桌上:“但我留三百好手在山上。’

他指了指大殿外那些如狼似虎的鐵騎:“執法堂的缺,總得有人補上。這些人脫了甲,就是泰山派最忠心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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