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寺的夜,總是比別處更長些。
屋子裏瀰漫着那股生機,耿星河躺在一張勉強能稱爲牀的破木板上,肚子上那道幾乎將他腰斬的口子,被人用粗糙的麻布裹了一層又一層,敷着不知名的草藥,辛辣刺鼻,卻硬生生幫他把那口本該散去的氣給續上了。
他醒着。
只要一閉眼,腦子裏就是那座百年名山下,掩藏在香火鼎盛裏的喫人泥潭,還有那張像極了小師妹霜遲的臉。
屋裏沒點燈,窗外漏進來的幾絲慘白雪光,像刀片一樣切在泥地裏。
“吱呀一一”
極輕微的一聲響,是老舊木椅榫卯摩擦的聲音。
耿星河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去摸手邊的劍。
“醒了就喘口氣,別擱這兒裝死。”
耿星河忍着牽扯五臟六腑的疼,緩緩偏過頭。
牀榻半步外,一條缺了半條腿的破木凳上,坐着個瘦小的身影。
雪光剛好打在她半邊臉上。
七分神似霜遲。
無常月。
那個幾個時辰前,指着他鼻子叫野爹的七歲丫頭。
耿星河原本就微弱的呼吸,停了半拍。
以他昔日大宗師的修爲,竟沒察覺到一個丫頭片子何時摸到了牀邊。
人若心死了,這副皮囊也就跟着鈍了。
無常月雙手抱胸,兩條夠不着地的小腿在半空中輕輕晃盪。
她看着牀上那個面無人色的男人。
“命保住了。’
小丫頭語速平緩,帶着市井裏打滾磨出來的油滑:“用了不少好藥。苦窯裏拿真金白銀換來的。”
她伸出兩根指頭,像模像樣地搓了搓:“診金,一百七十貫。”
接着,她又極其大度地擺擺手:“看在你泰山派大師兄這塊招牌還算響亮的份上,抹個零頭,一百五十貫。”
一百五十貫。
擱在山下那個連樹皮都被啃光的世道,能買十條精壯漢子的命,或者一處能遮風擋雨的宅子。
耿星河看着那張臉。
那張本該在泰山之巔,迎着朝陽練劍,春天看花秋天看雲的臉。
此刻卻在這不見天日的無常寺裏,跟一個廢人算計着幾兩碎銀子。
他那乾裂得起皮的嘴脣,艱難地扯動了一下。
他笑了。
笑得撕心裂肺,剛結痂的傷口再次滲出血水,染紅了白布,他卻像是個毫無知覺的木頭人。
笑自己,笑江湖,笑那座狗屁的名門正派。
無常月沒出聲打斷,只是微微皺着眉頭,看傻子一樣看着他。
笑聲漸歇。
耿星河大口喘着氣,死死盯着那雙清澈的眼睛,嗓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的生辰,是哪一天?”
沒頭沒腦的一句。
小丫頭撇撇嘴,似乎覺得這人雖然瘋,但回答個問題也不掉肉:“二月初三。
七年前。
二月初三。
耿星河緩緩閉上眼,眼角劇烈抽搐。
有些事,不是忘了,是人本能地不敢去想。
七年半前,他奉命下山剿匪,一去半載。
中秋夜歸山,他興沖沖拿着揚州城買的上好水粉去敲霜遲的門。
之後整整半年,泰山派再沒人見過這位掌門千金。
師父說,她閉關了,下山歷練了。
原來,神仙洞府裏藏的全是見不得光的醃攢事。
“砰”
無常月從凳子上跳下來,走到牀沿。
小臉湊得很近,死死盯着耿星河那張滲滿冷汗的臉。
眼底滿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怨毒。
“我娘懷胎十月,肚子一天天變大,你們山上那些活神仙,是全瞎了眼,還是連心都被狗喫了?”
小丫頭的聲音尖銳起來,像銼刀。
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那些突然寬大的道袍,那些小心翼翼護着腰腹的動作。
只是在那座規矩森嚴的山頭上,只要窗戶紙不破,大家就還是除魔衛道的正人君子。
耿星河咬緊牙關,口腔裏泛起濃重的血腥味。
“別說了。”
他聲音顫抖,帶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他別過頭,不敢看那雙眼睛:“你想不想......跟我走?”
沒有鋪墊,只是一個溺水之人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無常月愣了一下。
隨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卻滿是嘲弄。
“走?”
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怎麼,想藉着帶我走的由頭,把那一百五十貫的賬給賴了?”
耿星河搖搖頭,認真道:“我會給你很多錢。賬不會賴,只要你跟我走。”
小丫頭果斷搖頭,羊角辮一晃一晃的:“我只要你欠我的那筆賬。我娘說過,不是自己的錢,拿了燙手。況且………………”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耿星河:“想做我爹,你還不夠格。你們老一輩造的孽,那是你們的爛賬。別指望我念着什麼血緣,就跟着你去過刀口舔血的日子。再說了,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爹,還得兩說呢。別上趕着當冤大頭。”
冤大頭三個字砸碎了耿星河最後一點自欺欺人。
是啊,自己算什麼?
屋子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能聽見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不知過了多久。
耿星河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種奇怪的神情。
不是悲涼,而是一種放下一切包袱後的釋然。
就像是一個揹着大山走了一輩子的苦行僧,突然決定把山扔了。
規矩,顏面,宗門,統統見鬼去吧。
他轉過頭,眼神亮得嚇人。
“有酒麼?”
土屋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
無常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牀上這個男人,剛纔還像條被人打斷了脊樑的喪家犬,就這三個字的功夫,身上突然迸發出一股子鋒利無匹的死氣。
像是一把斷劍,要在臨折斷前,再拉上幾個人墊背。
“要錢。”
小丫頭不爲所動,規矩就是規矩。
耿星河沒廢話。
他抬起那隻滿是血污的右手,探入懷中,用力撕開早已被血水浸透變硬的內衣夾層。
嘶啦一聲。
他掏出了一樣東西。
微弱的雪光下,那是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佩,正面雕着烈日雲海,背面是古篆天門二字。
泰山派掌門信物,天門玉印。
這玩意兒,代表着泰山八百裏基業,代表着上千名劍修的生殺大權。
爲了它,天門道長能殺兄弒父,掀起血雨腥風。
耿星河被人開膛破肚跳崖時,都死死護在心口的東西。
他隨手一拋。
吧嗒一聲,這件無價之寶就像塊破石頭一樣,被扔在了粗糙的牀板上。
“泰山玉印。”
耿星河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的月色:“換一壺酒。剩下的,抵你的藥錢。
無常盯了那玉佩半晌。
“行。我拿去給苦窯的大掌櫃學學眼。要是敢拿假貨糊弄我,扒了你的皮。
她轉身推門而出。
門沒關嚴,夾着冰碴子的風灌進來,吹在耿星河赤裸的胸膛上。
他沒覺得冷,只覺得胸口有團火,越燒越旺。
半炷香後。
風雪中傳來腳步聲。
無常月推門進來,左手拎着一壺土燒酒,右手一揚。
“啪。”
那塊沾着血的泰山玉印,被原封不動地扔回了破被子上。
耿星河愣住了。
“怎麼?嫌少?”他嗓音沙啞。
無常把酒壺重重頓在凳子上,拍了拍手,學着大人的腔調嗤笑道:“大掌櫃發話了,玉是真玉,好東西。”
她指了指那壺酒,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大掌櫃還說,看在泰山派跟咱們做了這麼多年鄰居的份上,這壺酒,算他私人送的。至於那一百五十貫藥錢,大掌櫃也順手替你結清了。”
耿星河看着那塊自己拿命護着的掌門玉印。
這塊讓泰山派幾代人爭得頭破血流的至寶,在一個殺手組織頭目眼裏,居然連一壺劣質燒酒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