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泰山有“名俠四海,義滿江湖”之說,江湖人士也都對其讚譽有加。
當年的耿星河還不叫耿星河,他叫屁娃兒。
梁國行將就木之時,百姓爲了活命早已離開鬧市潰散在村落農田旁邊乞求活命,當年王彥章被生擒時,大半個梁國但凡能拿出一貫錢的都已早已跑出置辦田地以求自給自足,遠離紛爭,那時的規矩就是,家裏有田有牲的才能
以乳名帶孩兒,若是貧農糧草之流,便只能叫娃兒。
大災大荒年,戰亂四起餓殍遍野,幾個村的人湊一起寫不出八個像樣的字來,這些目不識丁的大老粗能做的只有將日子過好的重任交給下一代,疲憊地躺在牀上一遍又一遍的將希望託付給即將出生的娃兒們。
百姓是殺不完的,幾個人躲個七八年就能生出一個村來。
耿星河就出生在這樣的村裏,這個時期的孩子找不到爹是常事兒,誰也不是壞心眼,那個環境裏的女人們比起鏡花水月裏的高尚貞操,更希望有一個能護自己一輩子的男娃。
村子裏別管爹孃姓什麼叫什麼,孩子都姓耿,因爲他們在泰安縣外,只要在泰山派的範圍內,姓的自然會多一條路——上泰山。
七歲那年,耿星河揹着老孃,帶着七個弟弟和三個妹妹一起上了泰山,付了拜師束脩,他就只剩下了七個弟弟,自此開始了他的武學之路。
泰山是道教第二洞天,內藏千機百學,自東靈道長開山立派,設南天門上泰山極頂落山門之後,豪擲千金以修道館,上封禪尊臺,這裏便搖身一變,成了天下皆知的五嶽至尊。
耿星河這一待,便是一輩子。
直到今天,他的弟弟都死了,娘也死了,那個在亂世裏養出來的俠義之士,在看到面前這個少女的時候,心也死了。
小丫頭不姓耿。
姓無常。
單名一個月字。
她手裏把玩着個劣質的木雕小馬駒,木刺還沒磨平,在她白嫩的指尖翻飛,她仰起頭,一雙眸子清澈得能見底,就這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這個渾身是血,雙眼赤紅的男人。
看了半晌。
“噗嗤。”
幽暗的屋子裏,響起一聲脆生生的笑。
小丫頭伸出短短的食指,越過那張破爛的木板牀,穩穩地點在耿星河那張沾滿血污的臉上。
“野爹。”
這聲叫喊沒藏着什麼惡毒,也沒什麼市儈的譏諷,就是六七歲稚童最本真的天真。
可這兩個字,落在耿星河耳朵裏,卻如平地起驚雷。
他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破碎的肺葉扯着嗓子疼,可相比之下,心湖裏掀起的驚濤駭浪,才真叫要了老命。
野爹。
耿星河的雙腿像被抽了筋骨,踉蹌後退半步,脊背砰地撞在斑駁的土牆上,簌簌落下幾捧黃土,那雙握了一輩子孤星劍、斬過無數魔教頭顱的穩當手,此刻竟已是抓握不住,砸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張和師妹有着七分神似的臉。
荒謬。
骨髓裏滲出的寒意,順着尾椎骨一路爬上天靈蓋,他艱難地扭過僵硬的脖子,死死盯住門檻外的那個婦人。
婦人沒正眼瞧他。
她跨過門檻,步子走得極穩,那張風霜刀劍刻過的臉上甚至還掛着點溫婉的笑。
她走到無常身邊,粗糙的手在丫頭枯黃的頭髮上,輕輕揉了揉,動作熟練,透着慈悲。
她緩緩撩起眼皮,視線穿過昏暗,落在耿星河那張扭曲的臉上:“小月沒叫錯,你跟她娘在山上那些見不得光的醃媵事,誰又真能掰扯得清?”
耿星河嘴脣直哆嗦。他想罵娘,想端起泰山派首徒的架子,痛斥這妖婦滿嘴噴糞。
可嗓子眼像塞了把乾草,發不出半點動靜。
“這丫頭,到底是你的種,還是她爺爺的種......”婦人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撕開了那塊血淋淋的遮羞布:“誰也說不準,不如,你自己去算算這筆糊塗賬?”
爺爺?
耿星河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呼吸斷了。
一股巨大的目眩感,拽着他直墜深淵。
師父?
那個把霜遲捧在手心裏的爹?
婦人輕飄飄的一句話,把泰山派捂了這麼多年的膿包,在這破敗的無常寺裏,挑得汁水四濺。
“你這滿口仁義道德的泰山大弟子,不也管不住褲襠裏那點營生?”
婦人不理會他的崩潰,字字如刀,剝皮抽筋,緊了緊抱在懷裏的嬰兒,眼神漸冷:“這年頭,誰也別指着誰的鼻子充大俠。都是泥水裏滾大的。前朝那些男盜女娼的爛事,到了這喫人的世道,不過都是些活命的法子罷了。你
倒有臉站在這兒。”
婦人往前逼了半步:“說你們那是名門正派,咱們無常寺就是下九流的賤命?”
字字句句,在逼仄的土屋裏撞出迴音。
耿星河張着嘴,胸膛起伏,那些平日裏倒背如流降妖除魔的大道理,此刻全成了連篇鬼話。
“就算你現在把魏老公從墳圈子裏刨出來,讓他來這世道上走一遭......”
婦人眼底滿是譏誚:“他也不敢說咱們無常寺活得不對!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老爺,幾時真把天地君親師當回事了?幾時在意過人綱常?大唐天子當年用屍山血海打下的赫赫威名,早被你們這幫人,在褲襠裏敗得一幹
二淨!你們跟燕雲十六州外頭那些茹毛飲血的畜生......有啥兩樣?”
屋裏靜得可怕。
外頭的風雪刮不進來,屋裏的寒氣卻凍透了骨髓。
耿星河被罵得成了一張白紙。
腦子裏閃過的,全是當年師父對小師妹的那些關愛。
以前只覺得是父慈女孝,如今再回味,那些落在師妹肩頭的手,那些深夜喚入密室傳授武學的孤男寡女,還有小師妹看向自己時那複雜得讓人心悸的眼神。
無數塊碎玻璃,在婦人的言語裏,拼成了一幅活見鬼的煉獄。
他拖着那條廢腿,鞋底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動靜,一步一步挪到無常跟前,往日裏挺拔如松的漢子,此刻佝僂得像條捱了打的老狗。
他緩緩蹲下,幾乎是帶着乞求,看着那個玩木馬的丫頭。
“你………………”
血水順着下巴滴在地上:“你娘是......”
無常月停了手。
她歪着腦袋,全不在意耿星河眼底的死灰,她極其自然地抬起手,指了指旁邊的婦人。
“我娘是她。”
脆生生的四個字。
又是一記悶棍。
耿星河茫然抬頭,看了看婦人。
無常月低下頭,繼續摳着木塊。
“娘教過我。”
小丫頭的語氣老成得嚇人,透着不講理的冷漠:“生而養者,爲娘。生而棄之,爲生母。生母若有生無養,便是借腹生子,雖有血脈,卻無恩情。
“等哪天她死了......”
無常月腳尖一點,踢飛了耿星河腳邊的一顆石子:“我便披麻戴孝守墓三年,去墳頭磕三個響頭,還了那十月懷胎的債,也就兩清了。”
這哪裏是六歲孩童能懂的道理?這是在無常寺這種喫死人飯的鬼地方,在死人堆裏滾出來的活命經。
耿星河死也想不到,自己心尖尖上那個冰清玉潔的小師妹,在親閨女嘴裏,落了個無恩無情。
一口濁氣頂在胸口,理智全盤崩潰。
“你閉嘴!”
他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瀕死的嘶吼,猛地站起身,佈滿老繭的右手一把攥住婦人的粗布衣領,力氣大得將婦人整個人提得腳尖離地,懷裏的嬰兒受了驚,哇地一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