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的雨似乎永遠也下不完,但那股籠罩在西湖上空的血腥氣,卻隨着一場晨霧悄然散去。
錢塘江心,一葉烏篷船正破開迷霧,順流而下。
江面寬闊,晨風帶着溼冷的寒意,吹得船頭的蘆葦簾子嘩嘩作響。
“用力不代表有勁。”
趙九坐在船頭,手裏剝着一顆帶着泥土氣的新鮮花生,眼皮都沒抬一下:“小虎,你那是在給蚊子趕路?”
船頭上,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正憋紅了臉,呼哧帶喘地打着一套長拳。
拳風看似剛猛,每一拳揮出都帶着呼呼的風聲,但在趙九眼裏,全是破綻。
“九爺!俺用力了!”
小虎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委屈地說道:“俺感覺這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牛沒死,你先累死了。”
趙九將花生仁扔進嘴裏,嚼得嘎嘣脆:“拳不是這麼打的。氣在丹田,意在拳先。你那是蠻力,不是內力。過來。”
小虎屁顛屁顛地跑過去。
趙九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小虎的眉心:“閉眼,吸氣。別想怎麼打人,想你是一棵樹,根紮在船板下面,一直扎進江底的淤泥裏。”
隨着趙九的引導,一股溫潤卻厚重的氣息順着他的指尖渡入小虎體內。
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傳功,只是《混元功》最基礎的呼吸法門,他只是想要引導小虎體內真氣的流動,並且示範這混元功的真氣,該怎麼動。
但這對於小虎來說,就像是給乾涸的溝渠裏注入了一股清泉。
船艙內,沈寄歡透過簾子的縫隙,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她在和夢小九這個安靜的丫頭一起整理草藥,指尖依然殘留着淡淡的藥香。
看着那個揹着定唐刀,一臉懶散教徒弟的男人,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是安心,也是隱憂。
安心的是他還在,活生生地在眼前剝花生、罵徒弟。
隱憂的是,她把脈時感受到的那股深不見底的虛無。
他變強了。
強得讓她這個枕邊人,偶爾都會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夢小九悄悄地看一眼沈寄歡,又看了一眼趙九,羨慕的眼睛眨了眨,低下了頭。
“九爺,前面這片蘆葦蕩不太平。”
正在船尾搖櫓的溫良突然開口。
他的動作很有韻律,每一次竹篙入水都沒有濺起半點水花,那隻雖已復明卻仍顯僵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翻湧的霧氣。
“嗯。”
趙九應了一聲,手裏繼續剝着花生:“感覺到了。”
“有殺氣?”
小虎興奮地睜開眼,擺出一副要幹架的姿勢。
“有窮氣。”
趙九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還有一股......酸腐氣。”
話音未落。
“嗖——!”
一支響箭刺破迷霧,帶着尖銳的哨音釘在了烏篷船的桅杆上。
緊接着,原本寂靜的蘆葦蕩裏突然衝出七八艘快船。
這些船不大,卻極快,船頭掛着骷髏旗,船上站滿了手持分水刺和撓鉤的漢子。
爲首的一艘船上,站着一個身穿白色長衫,手裏卻提着一把鬼頭刀的年輕人。
這打扮不倫不類,既像是趕考的書生,又像是劫道的土匪。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
那白衫年輕人站在船頭,鬼頭刀往江面上一指,竟是先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江上寒風起,扁舟載客來。若無買路錢,管殺不管埋!”
四周圍着的那些水匪頓時鬨笑起來,有人敲着船幫起鬨:“少當家,好詩!好溼啊!”
船艙裏,沈寄歡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掀開簾子走出來,看了一眼那白衫年輕人,低聲對趙九說道:“是蘇家的人。當年揚州的世族,後來敗落了,被逼得落草爲寇。這人叫沈如悔,是個出了名的酸秀才,沒想到竟然混成了這一帶的水匪頭子。”
“蘇家?”
趙九挑了挑眉,他在無常寺裏並不久,這些世家公子瞭解的比較少。
“就是那個號稱蘇半城,結果你師父當年爲了籌軍餉,殺得他全家不敢上岸。”
沈寄歡點了點頭:“他們不算是窮兇極惡,多半是劫富濟貧,或者是......劫富濟己。
此時,那沈如悔也看清了從船艙裏走出來的沈寄歡。
"
雖然寄歡一身素衣,未施粉黛,但那股子清冷出塵的氣質,在這渾濁的江面上就像是一朵盛開的白蓮花。
沈如悔的眼睛直了。
“好………………好標緻的小娘子!”
沈如悔手裏的鬼頭刀都垂了下來,眼神瞬間變得輕佻:“剛纔那首詩作廢,本少當家再賦詩一首!呃......那個...江上見美人,心頭小鹿撞。不如跟了我,做個壓寨....……那個………………”
他卡殼了。
“壓寨俏新娘?”
旁邊的水匪很有眼力見地接了一句。
“俗!俗不可耐!”沈如悔一腳踹在那個手下屁股上:“那是壓寨夫人!什麼新娘!沒文化!”
他轉過頭,用刀尖指着趙九,一臉的囂張:“喂,那個剝花生的!看你這窮酸樣也拿不出什麼銀子。這樣,把這小娘子留下,再把你背上那把刀留下,本少當家放你們一條生路!”
還挺識貨。
趙九終於剝完了最後一顆花生。
他將花生仁扔進嘴裏,拍了拍手,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隨着他這一站,原本平穩的烏篷船,竟微微下沉了一分。
“要人?”
趙九看着沈如悔。
“對!還要刀!”
沈如悔被趙九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但仗着人多勢衆,依舊挺着脖子吼道:“兄弟們!給我上!男的扔江裏餵魚,女的帶回去今晚拜堂!”
“殺啊——!”
七八艘快船同時加速,如離弦之箭般撞向烏篷船。
幾十名水匪舉起手中的兵刃,叫囂着,嘶吼着,那一股子混雜着汗臭和貪婪的殺氣,瞬間將這片江面籠罩。
“九爺!”
溫良握緊了竹篙,小虎也擺開了架勢。
趙九輕輕擺了擺手。
他看着那些衝過來的快船。
他沒有拔刀。
他只是輕輕地,在船頭跺了一下腳。
這一腳,很輕。
但就在腳底觸碰到船板的那一瞬間。
“轟——!!!"
一股暗金色的波紋,以烏篷船爲中心,瞬間向四周擴散。
那不是水波。
那是氣。
是被壓縮到了極致,然後瞬間爆發出來的氣。
原本平靜流淌的錢塘江水,在這一瞬間,沸騰了。
方圓百丈之內的江水,像是被煮開了一樣,無數個巨大的氣泡翻滾着湧出水面,發出咕嘟咕嘟的恐怖聲響。
那些衝在最前面的快船,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咔嚓!咔嚓!”
堅硬的船板在這股暗金色氣浪的衝擊下,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瞬間崩解,化作漫天的木屑。
“啊——!”
幾十名水匪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就感覺身體一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拋向了半空,然後重重地砸進了那沸騰的江水中。
這還沒完。
那沈如悔畢竟有些功夫底子,眼見不妙,抬手就是三支袖箭射向趙九的面門,想要圍魏救趙。
“去死吧!”
那袖箭淬了毒,藍汪汪的,速度極快。
趙九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就在那三支袖箭距離他眉心還有三尺距離的時候。
停住了。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懸浮在半空,不得寸進。
趙九看着那三支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止戈。”
他輕聲吐出這兩個字。
隨着話音落下,那三支精鐵打造的袖箭,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開始扭曲、變形,最後無聲無息地崩解成了鐵粉,簌簌落下,融入了江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