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東樾抱劍守在門口,他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麼,但他看着他的劍,劍已經告訴他,裏面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這把劍花了他所有的積蓄,只因爲李衛公在自述裏說過: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他找了全中原最好的鐵匠,爲他打造了這把龍古。
龍古此刻正在鞘中瘋狂震顫,發出一種類似龍吟又似哀鳴的低嘯,他甚至不得不用纏滿布條的手掌死死按住劍柄,虎口被震得發麻。
怎麼回事?
姜東樾從黑暗的陰影裏走出來,黑甲上還掛着未乾的雨水和幾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剛處理完城中最後一批南唐暗樁帶回來的味道。
裏面的氣變了。
姜東樾沒有回頭,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石門,眼神中透着一股罕見的驚駭,他已經步入劫境,他的劍意早已不是曾經的樣子,可剛纔那一瞬間,他感覺他的劍意被喫掉了。
不是被擋回來,而是徹底消失了。
彷彿那石室裏不再是兩個人,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一切氣機。
就在這時,石門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奇異的味道撲面而來。
不是濃郁的藥香,也不是腐敗的血腥氣,而是一種極其純淨,如同雨後森林深處泥土翻新的清新氣息,夾雜着一絲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姜東樾自然能分辨出裏面味道的各式各樣,可唯獨一種味道,他始終不能找出來自什麼。
那是種......令人安靜,平靜的味道。
就像是……………
姜東樾的眼睛倏地睜大,瞳仁震顫。
九爺……………
醒了嘛?
沈寄歡的手指搭在趙九的手腕上,整個人僵在那裏。
她的臉色比剛纔施針時還要蒼白,嘴脣微微顫抖着,那雙平日裏能看透生死的杏眼中,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慌。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指尖下的脈搏雖然在跳動,沉穩而有力,但那經脈之中,卻是空空蕩蕩,如同一片乾涸了千年的河牀。
“不可能......這不可能......”
沈寄歡的聲音帶了哭腔,她猛地換了一隻手,再次按住趙九的另一側手腕,真氣不要錢似的往裏探。
依然是空的。
如果是常人,體內沒有真氣流轉倒也正常。
可趙九並非是常人,他纔在大遼天明神苑突破了那層窗戶紙,將這世上真正最強的人踩在了腳下面,甚至有可能在這一場浩劫之中,踏入大宗師級別!
可現在......
什麼都沒有了......
一個大宗師,體內若是沒了真氣,那就是廢人。
那就是經脈盡斷,武功盡失!
“是不是......是不是藥下重了?”
沈寄歡慌亂地抓起旁邊的銀針,想要再次施針:“還是這萬年寒鐵棺材吸走了你的氣?不對,剛纔明明還有心跳聲像打雷一樣………………”
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砸在趙九的手背上。
她爲了救他,幾乎耗盡了心血,用了這世上最毒的藥,最狠的針。
如果最後救回來的只是一個廢人,那趙九這樣驕傲的人,該怎麼活?
她很少慌、很少亂。
她在這亂世之中殺了無數的人,用了無數的藥,從百花谷學醫學毒,到無常死殺人不眨眼的千相婆婆,她的手從來都不抖。
可現在......
“別哭。”
一隻手抬了起來,輕輕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淚珠。
那隻手溫潤如玉,指尖帶着一絲暖意。
趙九坐在棺材邊沿,身上披着趙雲川剛纔急忙脫下來的外袍,長髮隨意地散在肩頭。
他的眼神很平靜,左眼的深淵與右眼的烈陽都已經收斂,只剩下一雙清澈得有些過分的眸子。
“我沒廢。”
趙九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無奈,這無奈並非是真氣的消失,而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和沈寄歡解釋自己身體裏面發生的事情:“我只是......真氣沒了而已......”
“可是你......”
沈寄歡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似乎鬆開這一下,這個人就會消失在她的面前:“我查探不到!一絲一毫都沒有!你的丹田是空的,經脈也是空的!”
“並不是空的……………”
趙九不知道該怎麼說,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身體裏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沒有全本的《混元功》,甚至連《婆娑念》,也就是混元功的下半部功法,都是直接照貓畫虎學來的,雖然這樣的生搬硬套打通了他體內對於《混元功》的全部經脈排序,成就了一個完全的功法,可這功法來的奇怪,趙九
甚至不知道一字一句來自書本上的東西,所以更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自己體內這股強大到幾乎能完全掩蓋真氣的氣息。
“其實......是有的。”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嘗試着去用自己體內的奇怪氣息和沈寄歡溝通。
沈寄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下一刻,她感覺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無處不在的氣息,順着趙九的手指,緩緩流淌進了她的體內。
那不是霸道的真氣衝撞。
那感覺就像是春天裏的風,無聲無息地拂過柳梢。
就像是冬夜裏的雪,悄然無聲地覆蓋大地。
它沒有形狀,沒有屬性,甚至沒有“氣”的概念。
它模擬着沈寄歡體內的氣息流動,完美地融合進去,然後在一瞬間,沈歡感覺自己那因爲過度疲勞而枯竭的丹田,竟然奇蹟般地充滿了生機。
“這......”
沈寄歡猛地睜開眼,駭然地看着趙九:“這是什麼?”
“非得起個名字的話......”
趙九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五指輕輕一握,空氣中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鳴,彷彿空間都被這一握給捏皺了:“在我的眼裏,它更像是《混元功》完全修煉之後的產物,但問題在於它並非是《混元功》的單個形成,也可以說是我
練偏了,總之它是《混元功》、《歸元經》和《天下太平決》的氣息無法交融時,再用師父教我的《氣經》融合,大概的效果就是包容萬象,就是把別人的氣變成自己的氣。”
趙九的聲音很輕,卻透着一股大徹大悟後的通透:“但在神苑,我燒了那座塔,我也燒了我自己。真氣這種東西,練到極致也不過是人體內的一口氣。既然是氣,就會有盡頭,就會有屬性。”現在的我,體內確實沒有真氣。”
趙九抬起頭,看向一旁緊張得滿頭大汗的趙雲川:“因爲我的氣息,已經變成了這天地間的一部分。它可以是風,可以是火,可以是水。只要我站在這裏,這方圓之內的氣,皆爲我所用。”
“比真氣強?”
趙雲川是個粗人,他只關心趙九:“沒廢?”
“沒廢......比真氣要強得多。
趙九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角落裏那個食盒上:“強了不止百倍。”
“那就行!”
趙雲川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那股一直提着的精氣神瞬間鬆懈下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嚇死老子了,剛纔那一嗓子沒氣了,老子差點提劍去把閻王爺給砍了。”
石室內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下來。
趙九摸了摸肚子,那裏發出了一聲極其不合時宜的咕嚕聲。
“哥。”
趙九看着趙雲川,眼神裏多了一絲人間的煙火氣:“喫的呢?”
一刻鐘後。
石室裏擺上了一張小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