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從窗外進來的。
帶着瘦西湖上特有的溼氣,夾雜着讓人聞之慾醉的脂粉香。
但風到了影十的面前,就停了。
就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硬生生地斬斷在了半空。
影十的手很穩,穩得像是一塊亙古不變的磐石。
他將那壺酒提起,清冽的酒線如銀蛇般落入杯中,沒有濺出一滴,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一共五杯。
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被女子的汗液和無數醉生夢死的酒侵蝕過得黃花梨木桌案上。
“這世上,能讓我倒酒的人不多。”
影十抬起眼皮,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死灰般的寂靜:“你是第三個。前兩個,都已經死了。”
青玉面具下的少年笑了,笑得很輕,像是在聽一個蹩腳的笑話。
“哦?”
少年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手裏把玩着那隻空酒杯:“那我是不是該感到榮幸?”
“你應該感到恐懼。”
影十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擊桌面:“因爲這五杯酒的時間,就是你留在這個世上最後的時間。第一杯暖喉,第二杯入腹,第三杯上頭,第四杯斷腸,第五杯………………送行。”
“你懂得詞確實不少,看樣子小時候應該很愛讀書。
少年微微一笑。
空氣彷彿凝固了。
胭脂紅站在一旁,臉色慘白。
她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無奈。
她知道,這世上難得有一個懂她的人,可這個人又要死了。
她太清楚影十的實力了,影閣排名第十的殺手,殺人從不需要第二招,也從不給獵物留下任何喘息的機會。
“一定要死?”
少年間。
“一定。”
影十答。
“那不如......”
少年突然坐直了身子,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他像是開玩笑一樣:“既然你喜歡賭,我們來堂堂正正的賭一把?”
影十的手指停在了第一杯酒上。
他喜歡賭。
這在影閣不是祕密。
殺手的生活太枯燥,太壓抑,只有在生死邊緣的博弈,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着。
喜歡賭的人,從來不會拒絕堂堂正正賭一把這句話。
影十來了興趣,但他看了一眼胭脂紅,在他眼裏,她不是賭資更不是獎品,所以他嗤笑了一聲,繼續低下頭:“你沒資格,”
少年笑得滿臉善意:“你不該給我面子,我也確實沒有資格,可你也該想想,十萬貫可是很有面子的。”
影十沉默了。
恐怕這世上沒有任何人的面子,能比十萬貫更大。
他看着那個箱子,又看了看少年那張有恃無恐的青玉面具:“你想怎麼賭?”
“三局兩勝。”
少年豎起三根手指:“你我各出題一局,最後一局......”
他轉頭看向胭脂紅,目光溫柔得像是在看最珍愛的人:“由這位紅姑娘來定。若是你贏了,這十萬貫歸你,我的命也歸你。若是我贏了...
“如何?”
“若是你輸了,你什麼都不用做,也什麼都不能做,只需要在這裏坐一夜。’
影十沒有拒絕。
因爲他是影十,他從未輸過。
“好。”
影十端起第一杯酒,一飲而盡:“第一局,賭什麼?”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胭脂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紅姑娘,你最瞭解這位影十大人,你說說看,他有什麼本事?”
胭脂紅眯着眼睛,她越來越看不透面前的這個少年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他面對又是什麼人?
他應該清楚。
中原殺手組織裏數一數二的影閣,又在影閣裏同樣風毛菱角的影十,江湖上無論是誰,看到影十都不該表現得如此從容。
他的從容不是裝的,而是真的。
當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神祕感到好奇的時候,好感便產生了。
她看着影十,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影......”
胭脂紅喝了杯酒:“刀劍雙絕,殺人無形。但若說最厲害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是輕功。他的身法,獨步天下。”
“輕功?”
少年拍手大笑,笑聲清朗:“好!那就賭輕功!”
胭脂紅急了,她猛地看向少年,眼中沒有要蓋住那份焦急:“你瘋了?跟他賭輕功?這世上沒人能跑得過他!”
她是在救他。
哪怕這少年狂妄,哪怕這少年神祕,但在這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這就是在送死。
她的好感一瞬間蕩然無存。
少年俠義做不到義薄雲天,但也該知生死,懂進退,明事理。
“是不是送死,賭過才知道。’
少年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飛。
"
“城南二十裏外,有一家燒鵝張,那是揚州城最負盛名的老字號。”
胭脂紅心裏一顫,那是她最愛喫的東西。
少年指着漆黑的夜色,聲音平靜:“我們就賭......誰能先買回一隻熱騰騰的燒鵝,要蒜皮三寸三,過火的皮,少鹽少醋。誰先回來,誰就贏,怎麼樣?”
衆皆譁然。
這簡直就是瘋了。
城南二十裏,來回便是四十裏。
就算是千里馬,跑個來回也要半個時辰。
這少年細皮嫩肉,看着就不像是練家子,竟然要跟影閣的頂尖殺手比腳力?
樓下的賭徒們沸騰了。
“這小子是不是腦子壞了?”
“跟影十比輕功?這不是耗子給貓當伴娘,找死嗎?”
“嘿!這下有好戲看了!十萬貫買一隻燒鵝,這怕是天下最貴的鵝了!”
屠洪坐在角落裏,手裏抱着那把殘劍,眉頭緊鎖。
“龍子,你怎麼看?”
過江龍啃着豬蹄,滿嘴流油:“他腦子有問題。”
屠洪搖了搖頭。
他覺得,他不會輸。
閣樓之上。
影十笑了。
那是充滿輕蔑的笑。
“燒鵝?”
影十看着少年,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你確定?”
“確定。”
少年點頭:“若是你覺得不公平,我可以讓你先跑。”
“不必。”
影十重新坐下,端起第二杯酒。
他在杯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個倒影是扭曲的,是驕傲的,也是孤獨的。
“我這個人,最討厭浪費。”
影十晃了晃酒杯:“這還剩下四杯酒。這酒很貴,不能不喝。你先走吧。”
“等我這酒差不多喝完了......”
影十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我會追上你,在買燒鵝店口,把你的頭擰下來。”
“好氣魄。”
少年豎起大拇指。
隨後,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竟真的從窗口躍了出去。
那身法………………
說實話,很一般。
甚至可以說是笨拙。
比起影閣那種如鬼魅般的輕功,這少年的動作就像是一隻剛學會飛的笨鳥。
看着少年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影十嘴角的嘲諷更濃了。
他搖了搖頭,將第二杯酒送入口中。
辛辣的酒液順着喉嚨流下,像是一把火,燒得他心裏有些發熱。
他並不急。
一點都不急。
四十裏路,對於他來說,不過是片刻的功夫。
他要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先跑一會兒,讓他以爲自己有機會贏,然後再在他最充滿希望的時候,從天而降,給予他最絕望的打擊。
這就是貓捉老鼠的樂趣。
......
夜色如墨,將揚州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煙雨之中。
閣樓裏很靜,靜得只能聽到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影十喝得很慢。
每一口酒,他都要在嘴裏細細品味,彷彿品的不是酒,而是即將來臨的殺戮快感。
但他現在並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