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的清晨,向來是極美的。
特別是雨後的第一縷陽光,穿透了西湖上那一層薄薄的晨霧,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賣早點的攤販已經支起了鋪子,熱氣騰騰的豆漿和炸得金黃的油條香氣,在巷弄裏肆意亂竄,勾得人肚子裏的饞蟲咕咕直
叫。
但這陽光,能驅散霧氣,卻驅不散這城裏人心中的陰霾。
相反,越是明亮,那些藏在陰溝裏的鬼胎,便越是顯得猙獰可怖。
勤政殿內,沒有點燈。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將那張巨大的紫檀木龍案切成了明暗兩半。
錢元瓘就坐在那陰影裏。
他一夜沒睡。
那雙曾經充滿了猶豫和軟弱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卻亮得嚇人。
那是被逼到絕境後纔會有的眼神,帶着破釜沉舟的寒意。
在他的手裏,握着那本從死人堆裏撿回來的賬冊。
賬冊的封皮上沾着早已乾涸的黑褐色血跡,那是獨眼龍幫主的血,也是這杭州城爛透了的證明。
“啪。”
錢元瓘翻過一頁。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大殿裏顯得格外刺耳。
【戶部尚書李從周,受南唐賄金三千兩,許以鹽引之便......】
【兵部侍郎張可久,私通黑冰臺,泄露海防圖紙,收東珠十斛......】
這一行行字,不是墨寫的,是血寫的。
是用吳越百姓的血,是用前線將士的命,一筆一筆勾兌出來的。
“這就是孤的臣子………………”
錢元瓘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他曾以爲,只要自己仁德,只要自己寬厚,這些人就會念着君恩,就會盡心盡力。
可現實卻狠狠地扇了他一個耳光。
在利益面前,所謂的忠誠,不過是一塊遮羞布。只要價碼合適,連這吳越的江山,他們都能切下來一塊塊賣了。
“大王。”
貼身太監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手裏端着一碗蔘湯,聲音都在發抖:“時辰到了,該......該上朝了。”
“上朝?”
錢元瓘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今日不上朝。”
他合上賬冊,緩緩站起身。
隨着他的動作,那身有些皺褶的龍袍舒展開來,隱約間,竟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肅殺之氣。
“今日,孤要去討債。”
“傳令夜叉。”
錢元瓘走到大殿門口,迎着那刺眼的陽光,眯起了眼睛。
“告訴靖國公,孤不想再看到這名單上的任何一個名字,出現在明天的朝堂上。”
“孤要他們......”
錢元瓘的手指在虛空中狠狠一抓。
“連本帶利,全都吐出來!”
城東,永寧坊。
這裏是杭州城的富人區,朱門高牆,深宅大院,連門口的石獅子都比別處顯得威風幾分。
戶部尚書李從周的府邸,便坐落在這坊市的最深處。
往日裏,這個時候,李府的門口早已停滿了前來拜訪的轎子,門庭若市。
但今天,這裏卻靜得有些詭異。
大門緊閉,連平日裏那個看門的老黃狗都不知去了哪裏。
但在府邸的後門,卻是另一番景象。
十幾輛掛着李記商行幌子的馬車,正悄無聲息地停在巷子裏。
李從周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長衫,頭上戴着一頂遮住了半張臉的鬥笠,正滿頭大汗地指揮着幾個心腹家丁往車上搬箱子。
“快點!都他孃的沒喫飯嗎?輕點放!那是汝窯!”
李從周壓低了嗓子咆哮着,那一臉的肥肉因爲緊張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他怕了。
真的怕了。
昨天夜裏,韓熙載狼狽逃回金陵的消息傳來,他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都癱了。
他是韓熙載在杭州最大的內應。
韓熙載跑了,南唐敗了,那接下來,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靖國公,還有那個突然轉了性子的錢元瓘,會放過他嗎?
不用想都知道。
那個瘋子連韓熙載都敢羞辱,殺他一個戶部尚書,簡直比殺只雞還容易。
“老爺,都在這兒了。”
管家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懷裏還緊緊抱着一個紫檀木的匣子:“家裏能帶的細軟都裝車了,地契和房契也都帶上了。只要出了城,咱們往南走,到了金......”
“走!馬上走!”"
李從週一把搶過那個匣子,那是他這輩子的積蓄,也是他賣國的髒錢。
他顧不上擦汗,抬腿就要往馬車上爬。
只要出了這永寧坊,只要混進出城的商隊,他就還有活路。
到時候憑着這些錢,在南唐照樣能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
“吱呀——”
就在他的腳剛踩上車轅的一剎那。
巷子口,突然傳來了一聲輕微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輕,不急不徐,踩在清晨帶着露水的青石板上,發出一種極其悅耳的韻律。
但在李從周聽來,這聲音卻像是閻王爺的催命符。
他渾身僵硬地轉過頭。
只見在巷口的晨光中,站着一個人。
那人並沒有穿盔甲,也沒有拿刀劍。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極其平整的儒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着,手裏拿着一把摺扇,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打着掌心。
趙雲川。
他就那麼站在那裏,臉上帶着如沐春風的微笑,彷彿是一個早起遛彎的書生,恰巧路過這裏,恰巧看到了這一幕搬家的鬧劇。
“李大人,早啊。”
趙雲川笑着打了個招呼,語氣熟稔得像是遇見了多年未見的老友。
“這大清早的,李大人這是要......去哪兒發財啊?”
李從周的腿一軟,直接從車轅上摔了下來。
噗通一聲,摔了個狗喫屎。
但他根本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臉色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趙......趙......”
“叫我國公就好,或者......叫我討債的也行。”
趙雲川緩步走了過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從周的心尖上。
隨着他的靠近,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潮水般湧來,讓這條原本就不寬敞的巷子,瞬間變得逼仄無比。
“快!快攔住他!”
李從周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指着趙雲川:“誰殺了他,賞銀千兩!不!萬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那幾個正在搬箱子的家丁,原本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護院。
聽到這賞格,一個個眼中兇光大盛,從腰間抽出短刀,大吼着朝趙雲川衝了過去。
“不知死活。”
趙雲川搖了搖頭,連手裏的摺扇都沒打開。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下一刻。
巷子兩側的圍牆上,突然翻滾下一片黑色的浪潮。
那是人。
一羣穿着黑色短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人。
夜叉。
他們就像是一羣沒有聲息的幽靈,從天而降,動作整齊劃一,甚至連落地的聲音都輕不可聞。
“噗!噗!噗!”
沒有任何廢話。
十幾把黑色的匕首,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線。
那幾個剛剛衝出兩步的家丁,身形猛地一頓,然後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每個人的咽喉處,都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血,慢慢地滲出來,染紅了青石板。
從頭到尾,趙雲川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
他就那麼從屍體中間穿過,那一身潔白的儒衫,不染纖塵。
“李大人。”
趙雲川走到了李從周的面前,低頭看着這個已經癱軟如泥的戶部尚書:“你這待客之道,可不怎麼文雅啊。”
李從周看着滿地的屍體,又看着周圍那羣如同雕塑般靜立不動的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