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的雨是軟的。
不像上京城的雪那般硬得像刀子,也不像蜀地的霧那般溼得透骨。
這裏的雨,像是江南女子溫柔的手,輕輕撫摸着青石板路,將這座繁華了千年的銷金窟洗得越發醉生夢死。
但今天,這雨裏藏着毒。
一艘烏篷船悄無聲息地穿過了二十四橋的明月夜,停靠在了最不起眼的那個碼頭。
船頭沒有燈。
只有一個穿着黑衣的少女,戴着一頂寬大的鬥笠,手裏握着一把有些陳舊的烏鞘長劍。
朱珂微微抬起頭,看着眼前這潑墨山水般的江南煙雨。
很美。
美得讓人想毀了它。
“小姐,辦妥了。”
鳶兒從岸上輕巧地跳回船頭,她的鞋底沾了些泥,那張原本稚嫩的小臉上此刻少了幾分怯懦,多了幾分在江湖底層摸爬滾打後的精明。
“按照您的吩咐,消息已經散到了最大的三家茶樓,還有那些專門販賣情報的包打聽耳朵裏。”
鳶兒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這漫天的雨絲:“說是......有人親眼看見了那口箱子,就在這揚州城裏。”
朱珂點了點頭。
她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是一碗白水。
“那就等着看戲吧。”
她轉身鑽進了船艙,沒有再看那繁華的揚州城一眼。
在這座城裏,人心比這雨絲還要綿密,還要陰冷。
聚賢樓,揚州城最大的酒樓。
這裏不僅有最好的酒,最美的姑娘,還有整個江南流通最快的消息。
凌展雲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擺着一壺好的女兒紅,但他卻喝得如同嚼蠟。
他是江北門的少主。
這個名頭如果在一年年前說出來,足以讓半個江南武林抖三抖。
那時候,他的父親凌海是赫赫有名的宗師,江北門更是這江湖上的鼎鼎大名數一數二的門派,黑白兩道誰不給幾分薄面?
可現在......
“唉。”
凌展雲嘆了口氣,看着窗外淅瀝瀝的雨,只覺得心裏也是一片悽風苦雨。
自從父親死後,江北門就像是一座被抽走了脊樑的房子,眼看着就要塌了。
地盤被人搶生意被人截,就連門下的弟子也跑了一大半。
如今的他,與其說是少主,不如說是一個笑話。
“聽說了嗎?那東西現世了!”
隔壁桌壓低的聲音,順着風飄進了凌展雲的耳朵裏。
“什麼東西?”
“嘖!你這消息也太閉塞了!唐帝遺留下來的那九個箱子啊!傳說當年朱溫那老賊之所以沒能把大唐的底蘊挖空,就是因爲這七個箱子被人帶走了!"
“真的假的?不是說是傳言嗎?”
“什麼傳言!我二舅姥爺的鄰居的表侄子就在碼頭幹活,今兒個早晨,他親眼看見一艘烏篷船上抬下來個黑鐵箱子!那沉得喲,四個壯漢都抬不動!而且那箱子上還刻着龍紋!"
“嘶——得之可得天下?”
“那可不!聽說裏面還有能夠讓人立地成宗師的絕世祕籍!”
凌展雲的手抖了一下,杯中的酒灑出來幾滴。
九個箱子。
得之可得天下。
這種鬼話,若是放在平日裏,他凌展雲是一百個不信的。江湖上這種沒影兒的傳說多了去了,哪年不出幾個寶藏傳聞?
可是今天,在這個江北門即將分崩離析的關口,這幾句話就像是魔咒一樣,死死地鑽進了他的腦子裏。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江北門能得到其中一個箱子,是不是就能起死回生?
是不是就能重振當年的雄風?
就在凌雲胡思亂想的時候。
“噹啷。”
一聲脆響。
一枚裹着布條的石子,精準地穿過窗戶的縫隙,落在了他的酒桌上。
凌展雲猛地一驚,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劍。
但窗外除了茫茫雨幕,什麼都沒有。
他狐疑地拿起那枚石子,解開布條。
裏面是一封信,還有一張殘破不堪的紙片。
信上沒有署名,只有寥寥數語,字跡娟秀卻透着一股子森冷的劍意:
【江北淩氏,忠烈之後。今以此圖相贈,望君重振家業。箱在城南悅來客棧,天字三號房。】
凌展雲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顫抖着手,拿起了那張殘破的紙片。
紙張泛黃,邊緣甚至有些炭化的痕跡,摸上去手感極其細膩,帶着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厚重感。
“這是......”
凌展雲雖然武功平平,但他父親生前酷愛收藏古玩字畫,耳濡目染之下,他也有幾分眼力。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火摺子,吹亮了,湊近了仔細端詳那紙張的紋路。
那是澄心堂紙。
而且是唐末宮廷專用的貢紙!
這種紙,造價極高,只有皇室才能用,且存世極少。
“真的是唐物!”
凌展雲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那張微胖的臉因爲激動而漲得通紅。
紙是真的。
那圖......肯定也是真的!
他藉着微弱的光,看向那殘缺的地圖。
雖然只有一角,但他一眼就認出來,那畫的正是揚州城南的一處地形,而且標註得極其詳細,甚至連幾條廢棄的暗道都畫出來了。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凌展雲死死地攥着那張殘圖,眼中的貪婪如同野火般瘋長。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打開箱子,練成神功,將那些曾經羞辱過他的門派踩在腳下的畫面。
但他沒有注意到。
就在聚賢樓對面的屋檐下,一雙清冷的眼睛正透過雨幕,冷冷地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
朱珂站在陰影裏,手裏撐着一把油紙傘。
“魚咬鉤了。”
她淡淡地說道。
雨下得更大了。
不僅是雨,還有人。
揚州城的北門,平日裏是最熱鬧的商道,此刻卻被一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堵了個水泄不通。
那是從北方逃難來的流民。
他們拖家帶口,在泥水裏掙扎,哭喊聲、咒罵聲混成一片,將這原本如詩如畫的江南煙雨,沖刷得支離破碎。
“滾開!都滾開!別擋着大爺的路!”
幾個守城的士兵揮舞着長槍,像是驅趕牲口一樣驅趕着難民。
“軍爺!行行好吧!給口喫的吧!孩子都要餓死了!"
一個婦人跪在泥水裏,死死抱住士兵的大腿,懷裏那個乾瘦如柴的嬰兒早已沒了聲息。
“去去去!揚州城也是你們這些叫花子能進的?”
士兵一腳將婦人踹開,啐了一口唾沫:“真晦氣!這年頭,哪來這麼多難民?”
“都是那個石敬瑭!”
人羣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這一聲,像是把火星扔進了乾柴堆。
“對!就是那個兒皇帝!”
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老漢,站在破爛的板車上,揮舞着僅剩的拳頭,嘶啞着嗓子吼道:“那個殺千刀的石敬瑭!爲了當皇帝,竟然認契丹人做父!還把燕雲十六州割給了契丹狗!”
“那是咱們的家啊!”
“燕雲一丟,中原就是沒門的房子,契丹人的馬隊想什麼時候來搶就什麼時候來搶!”
“我的爹孃......就是被契丹人殺的啊!”
哭聲震天。
原本還只是爲了討口飯喫的難民潮,此刻在國仇家恨的刺激下,變成了一股足以沖垮堤壩的洪流。
憤怒。
那是被壓抑到了極致的憤怒。
朱珂站在不遠處的酒樓二樓,憑欄而望。
她看着那些在泥水裏哭號的百姓,看着那些依然在醉生夢死的豪紳富賈。
她的眼神很冷,但握着欄杆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小姐,這也太慘了......”
鳶兒站在她身後,有些不忍地別過頭去:“咱們......要不要幫幫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