攔住去路的並不是什麼千軍萬馬,也不是鐵林軍的精銳,而是一個人。
僅僅一個人,一把傘,就將這漫天風雪和身後喧囂的皇城硬生生地割裂開來。
那是一把極其普通的油紙傘,傘面上繪着幾朵殘梅,傘下站着一個身形瘦削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並不起眼的青灰布衣,袖口扎得很緊,腰間別着一對短刺,整個人就像是一把藏在鞘裏的匕首,雖然沒有出鞘,但那種透骨的寒意卻比這冬日的北風還要凜冽。
朱珂的腳步停住了。
她手中的烏沉長劍微微下壓,身體本能地繃緊,進入了最佳的攻擊姿態。
因爲她認得這股氣息。
那是同類的氣息,是隻有在屍山血海裏滾過,在閻王殿門口徘徊過的人纔會有的味道。
“你是誰?”
耶律材從朱珂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懷裏的黑鐵箱子抱得更緊了。
他雖然是個廢物,但畢竟在皇宮大內混跡多年,眼力價還是有的。
眼前這個女人雖然看着是個丫鬟打扮,但那雙眼睛太平靜了。
女子沒有理會耶律材,她甚至連看都沒看那個價值連城的黑鐵箱子一眼。
她緩緩抬起頭,傘沿上移,露出了一張清秀卻毫無表情的臉。
“靈花姑娘,好久不見。”
朱珂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張臉,她見過。
曹觀起身邊,有一個總是低着頭唯唯諾諾的小丫鬟,負責端茶倒水,毫不起眼。
可現在的她,哪裏還有半點當年的影子?
“羣星?”
朱珂有些不確定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是我。”
羣星收了傘,任由雪花落在她的肩頭。
她的動作很輕,卻帶着一種極其精準的韻律感,每一步都踩在風雪的間隙裏。
話音未落,羣星的手腕一翻。
一塊非金非玉、通體漆黑的令牌出現在她掌心。
西宮令。
耶律材嚇得差點把箱子扔了。
乖乖,這無常寺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怎麼隨便蹦出來個丫鬟都是這種級別的人物?
西宮令一出,如判官親臨。
但朱珂在看到這塊令牌的瞬間,緊繃的身體反而放鬆了下來。
長劍歸鞘,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朱珂看着羣星,眼神複雜:“你......變化很大,看來曹大人把你教得很好。”
“大人對我有再造之恩。”
羣星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今日來,不是敘舊,也不是爲了攔你。”
“那你爲何擋路?”
朱珂問。
“奉判官之命。”
羣星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遞到了朱珂面前:“大人推算出靈花姑娘此刻應當到了皇城,特命我在此等候,送給姑娘兩件東西,以解燃眉之急。”
曹觀起。
朱珂的心頭猛地一跳。
既然是他特意讓人送來的東西,那就絕對不是凡物。
“是什麼?”
朱珂伸手接過包裹。
入手很輕,卻又彷彿重如千鈞。
“東西既已送到,羣星告退。”
羣星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多做停留。
她對着朱珂微微行了一禮,那是江湖晚輩對前輩的禮節,隨後身形一晃,整個人如同一縷青煙般融入了風雪之中。
“前面是死地,姑娘保重。”
只有這一句話,輕飄飄地傳來,轉瞬即逝。
“這......這就走了?”
耶律材目瞪口呆地看着羣星消失的方向,還沒回過神來。
他湊到朱珂身邊,那雙賊眼死死地盯着朱珂手裏的包裹,一臉的好奇:“姑奶奶,快看看,這判官送的是什麼寶貝?會不會是什麼絕世暗器?或者是能炸平神苑的火雷?”
朱珂沒有理他。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包裹裏的東西,或許真的能救命。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靈活地解開了油布上的繩結。
一層,兩層。
當最後一層油布被揭開時,露出了裏面的真容。
沒有暗器,也沒有火雷。
只有兩樣東西。
一把造型古樸、長相極其奇特的銅鑰匙。
以及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字條。
“鑰匙?”
耶律材愣住了,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低下頭,看向自己懷裏那個死沉死沉的黑鐵箱子。
他看了看箱子上的鎖孔,又看了看朱珂手裏的鑰匙。
瞳孔瞬間放大。
"............”
耶律材結巴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鑰匙.......該不會是開這個箱子的吧?判官連這都能算到?他還是人嗎?!”
他這箱子可是剛從朵裏兀的密室裏偷出來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裏面是什麼,也沒鑰匙。
這判官遠在千裏之外,怎麼可能提前準備好鑰匙?
朱珂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握緊了那把鑰匙。
冰涼的觸感讓她冷靜了不少。
如果這鑰匙真的能打開箱子,那就說明這箱子裏的東西,是判官早就佈局好的。
甚至是......趙九需要的。
她將鑰匙揣進懷裏,然後拿起了那張字條。
字條很輕,上面只有寥寥八個字。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帶着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唐王已死,洛陽兵變。】
“什麼?”
還沒等朱珂反應過來,湊在一旁偷看的耶律材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出聲。
這一嗓子,比剛纔見到西宮令還要驚恐十倍。
“你喊什麼?”
朱珂皺眉,迅速將字條收起。
她雖然不懂政治,但也知道這八個字的分量。
“我的姑奶奶哎!這天要塌了啊!”
耶律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連箱子都顧不上了,滿臉的肥肉都在哆嗦:“唐王......李嗣源......死了?洛陽兵變?那就意味着......”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意味着這場仗,不僅僅是江湖廝殺,而是天下大亂的開始啊!怪不得......怪不得朵裏那個妖婦這麼急着要煉成無常蠱,怪不得太後要在今天動手......她們是想藉着這股亂世的邪氣,強行逆天改命啊!”
朱珂聽得似懂非懂。
她不懂什麼天下大勢,也不懂什麼兵變。
她只知道一件事。
這字條既然是判官送來的,那就一定和今天的局有關。
“唐王已死………………”
朱珂在心裏默唸了一遍,突然眼神一亮。
如果唐王死了,那天下就會發生劇變。
“別嚎了!”
朱珂一把拽起地上的耶律材,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不管外面怎麼亂,我們現在的任務只有一個。把箱子送進去,把這把鑰匙送進去!”
她抬頭看向那座燃燒的高塔。
火光似乎比剛纔更暗了一些,那並不是火滅了,而是有一種更深沉的黑暗正在吞噬光明。
那是絕望的氣息。
“走!”
朱珂不再猶豫,提着劍,抓着耶律材,身形如電,直奔別苑而去。
“哎哎哎!慢點!我的箱子!我的命啊!”
此時的化蝶池,就是地獄。
真正的地獄。
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腥臭味,那是血肉腐爛和蠱蟲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蘇輕眉跪在池邊,那一身紅衣早已變得髒亂不堪,原本梳理整齊的髮髻也散亂下來,幾縷溼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的雙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脫力。
“沒用的……………”
蘇輕眉看着手中的銀針,那曾經在她手中如同神兵利器般的金針,此刻卻像是千斤重擔,再也舉不起來。
她剛剛耗盡了體內能用的最後一絲真氣,試圖在那密密麻麻的蠱蟲海洋裏,爲青鳳和耶律質古殺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