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苑的後門是一道生鏽的鐵閘,平日裏用來運送泔水和處理掉的屍體。
聽雪如今只剩下了十二個帶血的影子。
雪飛娘一腳踹開了那道鐵閘,沒有絲毫的遲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得闖。
她是耶律質古的死侍,是那個傻公主從小撿回來的命。
“進!”
隨着一聲低喝,十二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別苑。
這裏已經亂了套,到處都是逃竄的宮女和太監,火光映照着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臉。
雪飛娘根本沒空理會這些慌不擇路的人,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化蝶池的方向。
然而,就在她們剛剛穿過那條鋪滿鵝卵石的小徑,準備切入花園腹地時,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突然從旁邊的假山洞裏鑽了出來。
那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太監服,頭上戴着頂歪歪斜斜的帽子,懷裏死死地抱着一個沉甸甸的黑鐵箱子,正貓着腰,像是一隻偷了油的大耗子,準備順着牆根溜走。
“誰!”
雪飛娘眼神一凜,手中長鞭如靈蛇出洞。
“啪!”
一聲脆響,那人腳下的石板瞬間炸裂。
“媽呀!別殺我!別殺我!我是自己人!”
那人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懷裏的黑鐵箱子也沒抱住,哐噹一聲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但這箱子似乎極其堅固,並沒有摔開,只是那人卻心疼得齜牙咧嘴,撲上去就要護住箱子。
雪飛娘一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藉着火光,雪飛娘看清了這張臉。
三角眼,山羊鬍,一臉的猥瑣與奸猾。
“耶律材?”
雪飛娘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殺意更甚:“你怎麼會在這裏?”
耶律材也是個出了名的軟骨頭、牆頭草。
平日裏仗着皇室身份欺男霸女,關鍵時刻跑得比誰都快。
“雪......雪統領?”
耶律材看清了來人,那雙賊溜溜的眼睛轉得飛快,立刻換上了一副哭的表情:“哎喲喂!我的親姑奶奶!你可算來了!我這是爲了救質古啊!”
“救人?”
雪飛娘冷笑一聲,目光落在那黑鐵箱子上:“救人你抱着個箱子往反方向跑?這裏面裝的是什麼?”
"............"
耶律材眼珠子亂轉,額頭上冷汗直冒,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當然不能說。
這箱子裏裝的,可是從朵裏兀的密室裏順出來的東西,是關乎整個大遼皇室命脈的祕密,更是他下半輩子榮華富貴的本錢。
“少廢話!”
雪飛娘沒空跟他磨嘰,手中長鞭勒緊了他的脖子:“質古在哪裏?!”
“在......在化蝶池!就在化蝶池!”
耶律材被勒得翻白眼,雙手在空中亂抓,嘶啞着嗓子喊道:“你快去吧!去晚了就來不及了!她......她已經快死了!那個妖婦要把她煉成蟲子了!”
“滾!”
雪飛娘一把將他甩開,重重地砸在牆上。
耶律材慘叫一聲,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個黑鐵箱子,抱着箱子就往黑暗裏鑽,嘴裏還唸叨着:“瘋婆娘......都是瘋婆娘......這大遼要完了………………”
雪飛娘看都沒看他一眼。
這種爛人,殺他都嫌髒了手。
“走!去化蝶池!”
十二道身影再次加速,如利箭般射向那片被毒霧籠罩的區域。
越靠近化蝶池,空氣中的甜腥味就越濃。
那是彼岸花糜爛的味道,混合着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當雪飛娘衝破最後一道迷霧,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哪怕是久經沙場的她,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曾經美輪美奐的化蝶池,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修羅場。
池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白雙色,像是陰陽魚在緩緩轉動,而在這池邊,蹲着一個紅衣女子。
蘇輕眉。
她此刻的樣子狼狽極了。
原本那身耀眼的大紅嫁衣,此刻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背上。
她的髮髻散亂,幾縷青絲被汗水粘在臉頰上,那張絕美的臉上毫無血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紙。
她的雙手正在瘋狂地顫抖,十指之間夾着數十根銀針,正在對着那池黑水進行着某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操作。
每一次落針,池水中都會爆出一團微小的血花。
“你是誰?!”
雪飛娘並不認識蘇輕眉。
她只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正對着自家公主下針,而且看那樣子,不僅不像是在救人,反而像是在往水裏放毒。
“錚??”
長劍出鞘。
雪飛娘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蘇輕眉身後,冰涼的劍鋒直接橫在了那雪白的脖頸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割斷她的喉管。
“住手!你想對公主做什麼?!”
雪飛孃的聲音裏透着森寒的殺氣。
蘇輕眉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那正在施針的手指依然穩如泰山。
“若不是爲了救這兩個婆娘,你有命敢這麼對你姑奶奶?”
蘇輕眉的聲音沙啞且疲憊,透着一股子強弩之末的虛弱,但那語氣裏的傲氣卻絲毫不減:“把劍拿開,別耽誤我殺蟲。”
“殺蟲?”
雪飛娘愣了一下,手中的劍並沒有移開:“這裏哪來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大夫。”
蘇輕眉嘆了口氣,無奈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知道,若是不把話說清楚,身後這個一根筋的女侍衛真的會動手:“你自己看。”
蘇輕眉指了指面前的池水。
雪飛娘狐疑地順着她的手指看去。
這一看,卻讓她頭皮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瞬間炸起。
這哪裏是什麼黑水?
這分明是無數只細小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黑色蟲子!
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一鍋煮沸了的芝麻糊,正在瘋狂地蠕動、撕咬、翻滾。
而在池底,耶律質古和青鳳的身體周圍,包裹着一層極薄的白色光暈。
那也不是光。
那是另一羣白色的蟲子。
“看到了嗎?”
蘇輕眉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攤黑水,是朵裏兀養的,它們存在的目的就是喫。喫肉,喫骨頭。一刀下去,死十萬,活百萬。它們的繁殖速度比我殺的速度快百倍。”
“而那層白色的,是另一種蠱。”
蘇輕眉指了指兩人身體周圍那層搖搖欲墜的白光:“那是保護她們不被瞬間喫光的最後一道防線。但這防線也是活的。”
“什麼意思?”
雪飛孃的手在抖,劍鋒在蘇輕眉的脖子上壓出了一道血痕。
"ZEME......"
蘇輕眉轉過頭,那雙疲憊的眼睛裏滿是譏諷:“這些白色的蟲子比黑色的更貪婪。它們之所以保護宿主,是因爲它們想獨享這份美食。它們在等,等外面的黑色蠱蟲消失,或者等宿主的氣血徹底衰敗。
“一旦我現在把她們撈出來,脫離了黑色蠱蟲的壓制,這些白色的護心蠱就會瞬間反噬,鑽進她們的五臟六腑,把她們喫得連渣都不剩。”
“這就是個死局。”
蘇輕眉苦笑一聲,看着自己那雙因爲過度使用內力而痙攣的手:“方纔一炷香的時間,我拼了命地用銀針挑碎蠱蟲的心脈,可連巴掌大的一塊清水都沒有清出來。”
她抬起頭,看向上方那座正在燃燒的高塔。
“而且我還發現,剛纔趙九劈開的地方,反而是蠱蟲繁殖最快的地方。因爲那些蟲子,是喫真氣的。”
“趙九根本沒有辦法救她們,他只是短時間殺死了表層的蠱蟲,讓朵裏兀急了眼,加速了陣法的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