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所有人都以爲會聽到皮肉被強酸腐蝕的“滋聲,以爲會看到那隻手瞬間化爲森森白骨,甚至是一灘膿血。
朵裏兀眼神裏的殘忍期待尚未褪去,整個人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定身咒定在了原地。
並沒有煙。
也沒有血。
趙九的那隻手,就那麼穩穩當當地插在沸騰的黑白漩渦之中。
那足以熔金化鐵的劇毒池水,此刻竟像是一隻被馴服的貓,溫順地繞着他的手掌流動。
那些原本狂暴嗜血,瘋狂撕咬一切活物的微小蠱蟲,在觸碰到趙九皮膚的那一剎那,竟像是遇到了同類的君王,紛紛驚恐而有序地向兩側退散。
“這………………怎麼可能?”
她是玩毒的祖宗,是這無常蠱陣的締造者。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池水的威力,那是連大宗師的護體罡氣都能在一息之間啃食殆盡的絕地。
可現在,趙九不僅沒事,反而像是在自家後院的池塘裏戲水。
只有趙九自己知道,這一刻有多兇險。
就在手掌沒入水面的那一瞬間,歸元經的心法被他催動到了極致。
在他的感知世界裏,這池水不再是水,而是億萬個正在瘋狂震顫的微小生命。
每一個蠱蟲都有着獨特的頻率,它們雜亂無章地撞擊、撕咬,形成了一股毀滅性的洪流。
若是用蠻力去抗,哪怕是鐵打的身子也會被磨成粉。
但趙九沒有抗。
同頻。
混元功模擬萬物的特性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手掌上的毛孔在一瞬間開合了數萬次,每一次開合都釋放出一縷極其微弱,卻精準到毫巔的真氣。
這縷真氣,完美地復刻了蠱蟲的遊動頻率。
在他的眼裏,他們已不是蠱蟲,而是真氣。
真氣和蠱蟲都是萬物的法則,沒有任何事物能超脫法則。
萬流歸宗。
這就是歸元經裏記載的至高法門。
只要你能聽懂水,水就不會淹死你。
“原來如此......”
趙九閉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蒼白卻自信的弧度:“所謂的無常,也不過是有常的疊加。朵裏兀,你的陣法,太吵了。”
隨着他話音落下,他的手指輕輕一撥。
動作輕柔得就像是在撥開水面上的浮萍。
“嘩啦??”
那原本瘋狂旋轉、黑白交織的池水,竟然真的隨着他的手指,向着兩側緩緩分開。
那股令青鳳和耶律質古痛不欲生的撕扯力,也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好小子!”
遠處的廢墟涼亭中,一直冷眼旁觀的述律平猛地拍了一下石桌,眼中精光暴漲。
“居然真的讓他找到了......”
述律平的聲音裏帶着三分讚賞,卻更多的是七分深深的忌憚:“只有當年薩滿教初代大祭司的手札裏提過一筆,這小子明明是個漢人,明明是個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怎麼可能悟得透這天地至理?”
“此子若是不死,必成大遼心腹大患。”
述律平的手指在龍頭柺杖上輕輕摩挲,殺心已起,卻又按兵不動。
她想看看,這個總是能創造奇蹟的男人,到底還能給她帶來多少驚喜。
而此刻,最憤怒的人是朵裏兀。
“你找死!”
朵裏兀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那種被人當面打臉的羞恥感讓她那張絕美的臉瞬間扭曲。
這化蝶池是她的心血,是她成神的祭壇,怎容一個凡夫俗子如此褻瀆!
“想破我的陣?做夢!”
朵裏兀厲喝一聲,雙手在胸前飛快結印,原本紅潤的指尖瞬間變成了烏黑色。
“轟隆隆??!”
整個天明神苑的地基都在顫抖。
朵裏兀竟然不惜耗盡化蝶池中的陣法,直接引爆了化蝶池底部的地熱暗流。
一般灼熱無比,夾雜着硫磺毒氣的岩漿,猛地從池底噴湧而出,試圖將這池水連同裏面的所有人,直接煮成一鍋肉湯。
池水瞬間再次沸騰,比之前更加狂暴十倍!
那些剛剛安靜下來的蠱蟲受到了血氣的刺激,發瘋般地向着中央的趙湧去。
“給我碎!”
朵裏兀雙掌下壓,恐怖的內力如泰山壓頂,狠狠地轟向趙九的天靈蓋。
前有蠱蟲圍剿,下有岩漿噴發,上有宗師掌力。
這是必死之局。
但趙九沒有退。
甚至,他的臉上連一絲驚慌都沒有。
他一直在等。
等的就是朵裏兀氣急敗壞,陣腳大亂的這一刻。
“等的就是你這把火。”
趙九猛地睜開眼睛,那雙眸子裏彷彿有兩道冷電射出。
在那沸騰混亂的池水中,因爲地熱的噴發,所有的蠱蟲都在瘋狂逃竄,唯有一隻蟲子,正努力地浮出水面換氣。
那是一隻只有拇指大小、通體雪白、長着一張詭異人臉的蟲子。
無常蠱的母蟲!
它原本藏在陣眼最深處,被層層保護。
可現在,朵裏兀爲了殺趙九,引動了地脈,反而破壞了陣法原本的平衡,逼得這隻嬌貴的母蟲不得不出來尋找生機。
這就是趙九的算計。
借力打力,引蛇出洞。
“死!”
趙九的手指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輕柔的撥弄,而是如雷霆般的一擊。
他手中無劍,卻以指代劍。
“嗤??!”
一道凝練到了極致的劍氣,從他的指尖迸發而出。
那劍氣極細,細得像是一根繡花針,卻帶着無堅不摧的鋒芒,瞬間穿透了重重水浪,精準無比地刺向那隻剛剛冒頭的人臉母蟲。
母蟲發出了一聲極其尖銳,如同嬰兒啼哭般的慘叫。
“嘰??!”
那是靈魂層面的尖嘯,震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生疼。
“噗嗤。”
劍氣貫穿了母蟲的身體。
那張詭異的人臉瞬間僵硬,隨後像是被打碎的瓷器一般,寸寸龜裂。
“你!!!”
朵裏兀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就像是被人挖去了心肝。
母蟲一死,陣法立破。
“嘩啦啦??”
原本沸騰的黑白池水,在這一瞬間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魔力,迅速退潮。
那種致命的腐蝕性和毒性,隨着母蟲的死亡而暫時消散。
露出了池底那佈滿了符文的黑色巖石,以及......
躺在巖石上,已經昏迷不醒的耶律質古和青鳳。
她們兩人身上的皮膚雖然紅腫不堪,氣息微弱,但那種被撕裂靈魂的痛苦顯然已經停止了。
但那根魂線......
還在。
好在第一步已經結束。
趙九長舒了一口氣,身形一晃,差點栽倒在池子裏。
剛纔那一指,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所有真氣。
但他不敢倒下。
因爲還有一頭瘋了的母老虎。
“趙九!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朵裏兀雙眼赤紅,滿頭的黑髮無風自動,如同無數條黑蛇狂舞。
那是心血毀於一旦的狂怒。
“唰!唰!”
朵裏兀雙袖一揮,兩道寒光從她袖中飛出。
那是兩把彎如滿月的圓刀,通體銀白,邊緣卻泛着幽藍的淬毒光芒。
“天月輪斬!”
這兩把刃在空中劃出兩道詭異的弧線,帶着刺耳的音爆聲,一左一右,如同死神的鐮刀,向着趙九的脖頸絞殺而來。
太快了!
快到趙九根本來不及閃避。
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連抬手都費勁。
“退!”
趙九當機立斷,腳尖在池底一點,整個人直接向後狼狽而出。
“當!當!”
兩把月輪斬狠狠地斬在他剛纔站立的地方,直接將那塊堅硬的黑巖切成了豆腐塊,切口平滑如鏡。
一擊不中,月輪斬竟然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在空中一個迴旋,再次追殺而來。
而且這一次,朵裏兀本人也動了。
她像是一隻厲鬼,緊跟在月輪之後,雙掌帶着漫天的毒霧,封死了趙九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