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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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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府的清晨,天光一味青灰,像一碗熬糊了的藥傾倒下來,將死氣沉沉的涼意浸透了整座城。

屠洪走在長街上,腳下被夜露濡溼的青石板,泛着死人臉頰上淚痕般的冷光。

他懷裏那張價值十萬貫的飛錢,此刻輕飄飄的,像一片枯葉,更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他幾乎叩遍了城中所有懸掛“藥”字牌匾的大門。

得到的回應,卻只有一次次驚恐的搖頭,和一扇扇砰然緊閉的門板。

火蝓。

在這座王府腳下的城池裏,這兩個字,比“謀逆”還要燙口。

屠洪的心,便在這一遍遍的叩門聲裏,寸寸下沉,直墜入不見天日的深淵。

他覺得自己是個笑話。

一個揣着萬貫家財,卻買不到一味救命藥的笑話。

一個自詡劍道通玄,卻連兄弟性命都保不住的笑話。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街角。

晨霧中,一座巍峨府邸的輪廓若隱若現。

越府。

潭州城無人不知,這是南王馬希範賜予那位神祕“錢公子”的別院。

府門前立着兩名門房卻非尋常家丁,而是氣息沉凝如山、太陽穴高高鼓起的武道高手。

他們靜立不動,宛如兩尊與地脈相連的石獸,身上那股自屍山血海裏浸泡出的煞氣,隔着十數丈都能凍住人的魂魄。

他又憶起昨夜巷中那個男人的話,憶起那被風掀開一角的行囊,憶起那把刀。

那把他親手爲兒子打造的刀。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晨風,寒氣如刃,沿着喉管直刺肺腑,彷彿要將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徹底凍僵。

他邁開了步子。

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像是他此生遞出的每一劍,精準,且無畏。

他行至府前,尚未開口,那兩尊石像般的門房竟無聲地向兩側分開,躬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他們彷彿已在此地,等了他整整一夜。

屠洪的心又沉了三分。

他沒有遲疑,邁步而入。

庭院深闊,假山流水,曲徑通幽,處處透着江南園林的精巧,但這精巧之下,卻暗藏着一股凜冽的肅殺。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護衛,或隱於山石之後,或立於廊柱之側,目光如淬毒的鐵釘,死死釘在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人身上。

院中桂樹下,立着一位錦袍公子。

月白色的袍角隨風微動,面容俊美得雌雄莫辨,手中一柄灑金摺扇輕搖,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笑意。

耶律質古。

她看見屠洪競快步迎上,姿態恭敬周到,任誰見了都要如沐春風。

“屠前輩,晚輩恭候多時。”

她拱手爲禮:“昨日多有冒犯,還望前輩海涵。”

屠洪看着她,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灰。

他不想和這個城府深如淵海的人虛與委蛇。

“刀。”

他只吐出一個字,嗓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礪石在摩擦:“我兒的刀,爲何在你手上?”

耶律質古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在這個世界裏,想讓一個男人上套,只需要略施小計,這些人便會輕而易舉的送上門來。

她笑而不語,只對着身後輕輕拍了拍手。

兩名護衛抬着一副擔架,自月洞門後走出。

擔架上躺着一個人,覆着一張白布。

屠洪的瞳孔,在剎那間縮成針尖。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側,卻只摸到一片?空。

他忘了,他的劍留在了龍山寨。

“前輩別急。”

耶律質古的聲音輕柔,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威嚴:“我對您沒有半點惡意,如若當時知道您也在龍山寨,我是絕不會讓任何人去打擾您的。”

她說的極爲誠懇。

這世上從沒有人能靠一句話拍成馬屁的,當你想討好一個人的時候,每一句話都應該有馬屁。

她親自上前,伸出白皙如玉的手將那張白布一寸一寸緩緩揭開。

佈下是一張屠洪熟悉到刻入骨血的臉。

臉上還凝固着臨死前的驚愕,一雙眼圓睜着,似在質問蒼天何其不公。

屠不平。

他的兒子。

屠洪的身軀劇烈一晃,像是被無形的錘狠狠插在胸口。

那張被風霜刻滿溝壑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唯餘死灰。

可他沒有倒下。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張臉,那雙本已渾濁的眸子裏,有什麼東西正在寸寸碎裂,轟然崩塌。

就在此時,擔架旁一個始終低着頭,身形單薄的少年忽然向前一步,對着屠洪雙膝重重跪地。

他抬起頭,那張與屠不平有七分酷似的臉上,早已淚流成河。

他嘴脣顫抖,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裏擠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爺爺!”

轟??!

這兩個字,如一道旱天驚雷,直貫屠洪天靈。

劈得他眼前一黑,身形巨震,幾乎栽倒。

他看着地上那個哭到崩潰的少年,那張陌生的臉龐上,透着一股血脈相連的熟悉。

他的嘴脣翕動着,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屠真。

他的孫子。

那個他以爲此生再也無緣得見的唯一的血脈。

“爹......爹他死了......”

屠真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在屠洪早已碎裂的心上反覆切割:“我們本來在客棧好好的......是淮上會那幫畜生!他們殺了所有人,假裝放走我爹,卻一路尾隨......他們找到了師………………”

“他們偷襲師公不成,就抓了小師叔......師公找到他的時候,人......人已經沒形了………………”

“師公殺了那幾個雜碎,可害死爹的兇手跑了......爺爺,您要給爹報仇啊!爺爺!”

少年泣不成聲,死死抱住屠洪的腿,像個在無邊黑暗中迷路的孩子。

屠洪的身子立不動,宛如一尊被風化千年的石像。

他只是低着頭,看着自己那雙空空如也的手。

這雙手,握了一輩子劍。

他曾以爲,世間最鋒利的莫過於手中之劍。

他曾以爲,劍足夠快,足夠純粹,便能斬斷世間一切因果羈絆。

他舍妻棄子,獨行江湖數十載,自詡勘破天道的劍癡......

悟道?

他悟了什麼狗屁的道?

到頭來連自己的妻兒血脈都護不住,這算什麼道?

這算什麼劍?

......

他屠洪這一生,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那顆追求了一輩子劍道的劍心,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那柄他視若性命的劍,在他心中碎了。

碎得再也拼不出一片完整的鐵。

他緩緩地蹲下身,用那雙佈滿厚繭的手,笨拙地爲那個幾乎哭到昏厥的孫子擦拭臉上的淚水。

他的動作僵硬而遲緩,像一具生鏽的人偶。

“不哭了......”

他的嗓音嘶啞,每個字都像裹着血沫:“爺爺在。”

“爺爺......給你爹報仇。”

話音落下那雙早已乾涸的眸子,滾落兩行渾濁滾燙的老淚。

屠真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死死塞進屠洪掌心。

“爺爺,這是………….爹和那人拼殺時,從他身上扯下來的......”

那是一塊成色極佳的和田玉,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蘭草,入手溫潤,卻透着一股徹骨的陰寒。

屠洪盯着那塊玉佩,本已死寂的眼底,驟然爆開駭人的精光。

這玉佩......他不認得。

但他知道,這潭州府內,有資格佩戴此等玉佩的屈指可數。

淮上會。

他猛然起身,轉身便走。

“前輩。”

耶律質古不急不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若信得過晚輩,此事,晚輩助一臂之力。”

屠洪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用那不似人聲的沙啞嗓音道:“不必。這是我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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