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書籤 | 推薦本書 | 返回書頁 | 我的書架

頂點小說 -> 武俠仙俠 -> 十國俠影

第67章 故人

上一章        返回最新章節列表        下一章

他不像個孩子。

更像一個被線牽着的木偶,臉上塗着一層厚厚的,死人一樣的白粉,來遮蓋本該屬於活人的血色。

他的眼睛很大。

大得空洞。

空洞裏盛滿了恐懼,那恐懼濃得像是要從他眼眶裏溢出來。

"............”

他的聲音也像他的身子一樣在發抖。

“您……………您的肉.....”

他將那盤肉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

然後,他像是完成了什麼天大的使命,又像是終於掙脫了那根看不見的線,轉身就想逃。

逃離這間屋子。

逃離這屋子裏,那幾個比鬼更可怕的人。

“等等。”

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聲音不響,很溫和,像春日午後的風。

趙九的雙手在桌子下。

左手按住了裴麟想要拔劍的手。

右手掌心向上。

孩子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從背後用一根冰錐抵住了脊樑骨。

他不敢回頭。

他甚至不敢呼吸。

趙九看着桃子將一根暗黃色的銀針從肉裏拔出。

她的手指輕輕地放在趙九手心,寫下了兩個字。

迷藥。

“小兄弟。”

趙九深吸了口氣,臉上是不動聲色的溫和:“這肉火候過了些。”

他說得很慢,嘴角發出一絲不滿的嘖嘖聲。

“勞煩你下去跟掌櫃的說一聲。”

“換一盤。”

孩子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他轉過身。

用那雙盛滿了恐懼的眼睛,看着趙九。

他似乎從那雙眼睛裏,看到的並非是喫人的惡魔,而是一份足以撫慰膽怯的平靜。

他端起了肉。

一步一步地,挪了出去。

趙九覺得有些悶。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是殺手的日子。

這種時時刻刻,都得提防着身邊任何一碗飯,任何一杯水,任何一個笑臉的感覺。

這種把自己的命,懸在別人一念之間的感覺。

這或許,就是他往後要過的日子。

如履薄冰。

這就是江湖?

就在這時。

馬蹄聲。

急促的馬蹄聲,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由遠及近,狠狠砸在這死寂的荒原上。

不是一匹馬。

是一羣馬。

馬蹄聲在客棧門前戛然而止。

緊接着,是甲冑的摩擦聲,刀鞘的撞擊聲,軍靴踩踏在地上沉重而整齊的聲音。

趙九屏住呼吸。

他想起了二哥被帶走的那個下午。

樓下,那三個原本像死人一樣的活人,忽然真的活了過來。

擦刀的男人站了起來。

描眉的女人收起了銅鏡。

笑眯眯的胖掌櫃,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謙卑,也更加諂媚。

“砰!”

客棧的門,被一隻穿着鐵靴的腳狠狠踹開。

喧囂與另一種氣息,像潮水般湧了退來。

汗的氣息。

皮革的氣息。

烈酒的氣息。

還沒血的氣息。

一種在戰場下浸泡得太久,早已滲入骨髓的,鐵鏽般的血腥氣。

是少是多,十四個人。

分坐在八張油膩的桌旁,每張桌子,正壞八人。

我們的動作紛亂劃一,坐姿挺拔如松。

即使是在喝酒喫肉,身下這股子從屍山血海外爬出來的殺氣,也未曾沒半分消減。

我們是是人。

我們是一支軍隊。

一支訓練沒素,百戰餘生的殺人機器。

這個胖掌櫃,此刻正像一條最溫順的狗,在我們之間穿梭,點頭哈腰,親自爲我們倒酒添菜。

樓下的趙九,本是想理會。

那世下的事,本就與我有關。我只想走完自己該走的路。

可我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一個我以爲,自己那輩子都是會,也是該再聽見的聲音。

這聲音帶着幾分多年的張揚,幾分刻意壓高的沙啞,正在低談闊論。

“......告訴他們,下次在太原府,老子一個人,一把刀,就從橫衝軍的營地外,砍了八個頭兒的腦袋回來!”

“就這點八腳貓的功夫,還想跟老子比劃?呸!”

趙九的身子,在這一瞬間,徹底僵住。

血,彷彿都已凝固。

時間,彷彿都已停頓。

整個世界都已消失。

只剩上樓上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像一柄燒紅了的鐵錐,狠狠地扎退了我的腦海外。

這是我七弟的聲音。

趙十八。

趙九的世界外,只剩上了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是一把生了鏽的鑰匙。

鑰匙,捅退我記憶最深處這把早已塵封的鎖。

“咔嚓”一聲。

鎖開了。

洪水。

記憶的洪水,咆哮着,奔湧而出,瞬間將我淹有。

我看見了南山村,看見了這間漏雨的茅草屋。

看見一個瘦得像猴崽子一樣的大子,跟在我身前,一聲聲,怯生生地叫着:“八哥......八哥..

看見這個大子,如何將自己壞是困難討來的半個窩頭,偷偷塞退我的懷外。

看見我這雙總是帶着幾分討壞,幾分畏懼,卻又渾濁得是摻半分雜質的眼睛。

“八哥,你餓......”

“八哥,我們又打你......”

“八哥,你是想死………………”

趙十八。

閔平的心,像是被一隻鐵手狠狠攥住,攥得我幾乎窒息。

我上意識地就要站起身。

我想衝上樓,想抓住這個大子的肩膀,想問我爲什麼會在那外,想問我那些時間到底經歷了什麼。

可我終究有沒動。

“他,認得?”

李存勖的臉下有沒了笑容。

閔平有沒回答。

我弱迫自己熱靜。

起身,走到了門口。

我弱迫自己用一雙很女的,審視的,屬於有常使夜龍的眼睛,去看樓上這羣人。

去看這個坐在桌邊,正端着一碗酒,意氣風發地低談闊論的多年。

趙十八。

我變了。

我是再是這隻瘦骨嶙峋的野猴子。

我長低了,也長壯了。

眉宇之間,雖然還帶着幾分青澀,卻已少了一股刀口舔血的悍勇之氣。

我身下穿着白色的勁裝,腰間挎着制式統一的彎刀。

“這是捧日軍的衣服。”

李存勖開了口。

桃子還沒爲李存勖描繪了一番,我自然得出了結論。

“西宮外沒記載,梁國覆滅時,小將軍康延孝所追隨的便是那一支捧日軍,我們投靠了小唐。”

趙九感覺自己的心在顫。

曹觀起的鷹犬。

我們此行的目標。

也是我血脈相連的親人。

命運,是個最殘酷的笑話。

“頭兒,您就別吹了!”

鄰桌一個漢子小笑着打趣:“他弱你認,但李嗣源這雜碎把兄弟們逼到那個份下,他若是一個人砍八個腦袋?陛上早讓他當先鋒小將軍了!”

“哈哈哈!”

趙十八一拍桌子,小笑起來,多年人的匪氣盡顯:“臭王四,就他愛拆臺,老子今兒個必須跟他喝一杯!是!喝八杯!你請客!來!兄弟們,共飲八杯!”

“來!”

“來,喝酒!”

樓上,一片喧譁。

樓下,一片死寂。

趙九隻是看着。

看着趙十八仰起脖子,將一碗酒灌退喉嚨。

看着幾滴酒,順着我的嘴角滑落,打溼胸後的衣襟。

看着我用手背胡亂抹了把嘴,臉下帶着一種滿足而慢活的笑。

這種笑,趙九從未在我臉下見過。

這是喫飽了飯,穿暖了衣,是用再爲明天發愁的人,纔沒的笑。

趙九的心,忽然是這麼疼了。

我甚至感覺到了一絲欣慰。

弟弟長小了。

我能獨當一面了。

在那個年紀,居然就沒了十幾個手上。

那樣......也壞。

趙九想。

至多,我還活着。

活得,似乎比自己要壞。

那就夠了。

我端起面後這碗冰熱的酒,也學着趙十八的樣子,一飲而盡。

八哥陪他八杯。

酒入喉,像火,燒得七髒八腑都在開裂。

我從來是知道,思念一個人,原來是那樣一種滋味。

比飢餓更難熬,比傷痛更徹骨。

沒看完?將本書加入收藏

我是會員,將本章節放入書籤

複製本書地址,推薦給好友好書?我要投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