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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酒後未必真言,聊贈一壺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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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沒有星,沒有月,只有化不開的黑暗。

黑暗裏有一座山。

山裏,是空的。

像是有一位造物之神,用他無匹的拳頭,將這座山的心臟活生生掏了出來。

所以這裏只剩下空洞。

一個巨大、死寂、能吞噬一切光與聲的空洞。

這裏是無常寺的最深處。

一個活人不該來的地方。

地上沒有泥土。

地上是一整塊巨大的黑巖。

它被人用最漫長、最枯燥的水磨功夫,磨成了一面鏡子。

頭頂有光。

光來自一盞盞長明燈,它們像倒懸的星辰,幽幽地亮着。

燈油火光跳動,千年不滅。

那光映在腳下的黑巖上,便讓人覺得,自己正踩在一片冰湖上,湖面下是永不熄滅的業火。

空氣裏有一種奇特的味道。

初聞是龍涎香,最上等的龍涎香,那種能讓帝王都爲之癡迷的香氣,燻得人骨頭髮軟,魂魄發飄,彷彿置身於極樂仙境。

可你若敢多吸一口氣,就會品出那香氣裏裹着的另一股味兒。

一股陰沉、溼冷的土腥氣。

就像一座百年老墳,雨水泡爛了棺材板,屍骸與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散發出的那種獨有屬於死亡的味道。

仙境的香,與墳墓的腥。

它們擰在一起。

時刻提醒你。

這裏是一個會喫人的地方。

大殿正中,有一座蓮花寶臺。

九品。

寶臺是上好的白玉,卻沒雕佛陀菩薩。

蓮瓣上刻滿了一幅幅餓鬼受難圖。

餓鬼們形態各異,有的瘦骨嶙峋,有的腸穿肚爛,可那一張張扭曲的臉,神情卻又都活泛得可怕。

那份痛苦,那份飢渴,像是要從冰冷的玉石裏掙扎着爬出來,向這世道討一口喫的。

蓮臺之上,坐着一個人。

他坐得很隨意,彷彿只是坐在自家院子裏的石凳上。

可他實在太高大了。

哪怕只是坐着,投下的陰影也像一座小山,將他身後那一片本應被燈火照亮的區域,完全吞沒,化作一片絕對的黑暗。

他就是這片黑暗的源頭。

他臉上戴着一張面具。

面具很古怪,不知是何種材質。

以鼻樑爲界,一半哭,一半笑。

哭臉漆黑如墨,泛着鋼鐵的冷光。

那眼角垂下的,不知是淚痕,還是凝固的血。

笑臉燦爛如金,透着寶玉的溫潤。

嘴角揚起的弧度,卻帶着說不出的殘忍。

燈火一晃,光影流轉。

這張臉便時而像是悲憫衆生的神佛,時而又像是嘲弄世人的惡魔。

沒有人敢長久地凝視這張臉。

因爲他們總覺得,自己的魂魄,會被這張臉活生生撕成兩半。

一半跟着哭,一半跟着笑。

從此,再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他就是無常佛。

寶臺下,有四個人。

四個像是沒有生命的影子,垂手侍立,紋絲不動。

他們是無常寺的四位地藏。

是除了那位無常佛之外,最有權柄的人。

也是,最會殺人的人。

“苗子,成色如何?”

無常佛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奇怪。

不屬於男人,不屬於女人,不屬於老人,也不屬於孩子。

像是把千百個絕望的魂魄,都扔進一個石磨裏碾成齏粉,再和着山風與迴音,從那張詭異的面具後頭飄出來。

左首第一人聞聲向前挪了半步。

他身形筆挺如一杆入了陣的鐵槍,一身黑色的利落勁裝,連袖口都用布條束得緊緊的。

從他的身上,任何人都找不出一根線頭和一處污漬。

露在外頭的小臂,筋肉虯結,像是鐵水澆築,線條分明,再由刻刀一筆筆雕琢而成。

充滿了力量。

他整個人就是一柄出了鞘的刀,寒氣逼人。

“回我佛。”

他說話也像刀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又冷又硬。

“姜東樾,好料子。”

“心性、手段、劍法,上乘。”

“劍夠快,也夠穩。殺人時,心無雜念。”

“天生的無常使。”

他言簡意賅,在他的眼裏,評價一個人就是評價一把兵器。

鋒利、堅固、好用。

就足以。

蓮臺上的無常佛沒說話。

那張面具只是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將那張漆黑的哭臉,朝向了他。

大殿裏的土腥氣似乎更重了幾分。

鐵槍般的男人,感覺自己的脖子上像是被架上了一柄無形的冰刀。

他閉上了嘴,退回原位。

左首第二位地藏緊跟着開了腔。

“無趣的人總是這麼無趣,看人只看他手裏的劍快不快。”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像是春日午後的風,吹散了方纔的肅殺:“邢滅,這道理我該和你講多少次你才能聽得進去?”

左首第二位地藏開了口。

他和邢滅是兩個極端。

他像是沒長骨頭,鬆鬆垮垮的藏在一件寬大的灰袍中,彷彿隨時會倚着殿裏的柱子睡過去。

“現在的人手伸的長,也不知道收斂一些,總是玩那些旁人都能看出來的把戲。”

他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跟鄰居嘮家常:“我倒是覺着,那個叫裴麟的小子更有嚼頭一些。”

邢滅的眉頭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可他那慢條斯理的說話聲卻像是密不透風的牆,絲毫沒有給人插嘴的餘地。

“姜東樾的劍,是快,沒錯。”

“可裴麟那顆心更黑。”

“那小子就像條藏在臭水溝裏的毒蛇。你看不見他,不代表他不存在,等他探出頭來的時候,就是你死的時候。”

他打了個哈欠:“他殺人,不單是爲了活命,更是圖個樂子。”

“這種人骨子裏就刻着咱們無常寺的佛法。比起姜東樾那種被人刻意給了劍譜纔打造出來的兵器,要純粹得多。”

說完,他便都眼觀鼻鼻觀口低了頭,再不言語。

大殿裏又只剩下燭火燃燒時,那細微的噼啪聲。

過了不知多久。

無常佛那張面具才慢悠悠地轉向了右邊。

他的視線,落在了右首第一位,那個如彩繪神像般,妖冶又冰冷的女人身上。

一襲紅衣。

在這座黑、白、灰三色的大殿裏,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她的身段是熟透了的蜜桃。

可她的臉,卻像是用玄冰雕成的,找不見一絲活人該有的熱乎氣。

“你呢?”

無常佛的聲音裏,聽不出個喜怒。

“可有看上眼的?”

那紅衣女子緩緩抬起頭。

她有一雙極淡的琥珀色眸子,瞳色極淡,看人時,就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件沒有生命的擺設。

“曹觀起。”

她的聲音,像是兩塊上好的玉佩輕輕碰了一下。

這話一出,其餘三位地藏使,幾乎同時將目光投向了她。

懶散的灰袍人幾乎笑出了聲。

曹觀起?

一個瞎子。

一個在這座只信奉力量和死亡的寺廟裏,連太陽都見不到的廢物?

她竟然會看中一個瞎子。

紅姨的口味,還是這麼獨特。

“紅姨。”

灰袍人懶洋洋的開口,語帶輕佻:“莫不是瞧上他那張臉了?可惜瞎了眼,不然養在房裏當個面首倒也不錯。”

紅衣女子沒有理他。

她的目光,始終平視着寶臺上那張非哭非笑的臉。

“尋佛的差事,我交給他了。”

她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山石,砸進了這潭死水裏。

“所以,這個人,我要保。”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連面如黑鐵的邢滅那張臉上,都出現了詫異。

尋佛。

無常寺的隱祕行動。

探查內鬼的行動。

她竟然將這麼一件天大的事,押在了一個瞎子身上。

這不是瘋了,是什麼?

蓮臺上的無常佛,依舊沒有動靜。

只是那張面具上的光影,流轉得似乎快了一些。

過了許久。

那空洞如深淵的聲音纔再度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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