擷芳舫內,琴音漸歇。
二十四名樂指尖一收,最後一縷肅殺之音如刀光隱沒,一曲《廣陵散》終了。
座下衆進士早已沉醉其中,
衆進士們皆知,此曲乃是出自春秋戰國,“聶政爲報答嚴仲子的知遇之恩,於盛會中刺殺韓相!”典故。
有人擊節讚歎:“此曲低迴處如暗流湧動,殺伐驟起時似驚雷裂空!收尾處更是攝人心魄,魂魄幾欲隨音飛散!”
“此新編《廣陵散》,達巔峯至絕矣!”另一人慨嘆,“若在沙場之上奏響,必能令三軍振奮,添三分殺氣,戰意沖天!”
滿堂喝彩如潮,文士們或閉目回味,或撫掌稱絕。
唯有那三位蠻族使節,雖也學過大周文道,卻不懂其典故,聽得雲裏霧裏,終究難解其中深意。
只覺那琴音如寒刃刮骨,殺氣逼人,聽得它們背脊發涼,掌心滲出冷汗。
“好,妙不可言啊!咱老象也算開眼界了!”
象蠻使節粗聲大笑,蒲扇般的巴掌拍得案幾震響,只是那笑聲裏透着一絲不自在。
見滿座賓客皆擊節稱絕,三位蠻使雖不解曲中深意,也不敢露怯被人小覷,卻也只得強撐門面,跟着撫掌喝彩。
虎蠻使者勉強扯動嘴角,牛蠻使者則低垂着眼,叩着酒盞,顯然心神不寧。
韋觀瀾目光如刀,在三位使面上一掠而過,脣角噙着若有似無的笑意:“彈得不錯。”他輕撫長鬚,揚聲道:“賞衆樂白銀百兩!”
“謝大人恩賞!”
蘇小小領着二十四樂彈奏完一曲《廣陵散》,盈盈下拜,廣袖垂落如雲。
她低眉斂目間,感激的眼波在江司馬身上不着痕跡地一掃,方纔帶着衆女悄然退下。
若非江郎新編《廣陵散》,她如何有資格,在刺史大人,學政大人面前獻舞!
珠簾晃動,只餘一縷若有似無的幽香,與那《廣陵散》的殺伐餘韻,在廳堂內久久縈繞。
...
擷芳舫內,絲竹漸歇,星河初現。
案幾上青瓷杯盞尚餘半盞殘酒,
刺史韋觀瀾拂袖而起,環視滿座名士。
但見席間皆是江南道各州俊彥,或執玉柄麈尾,或撫紫檀念珠,眉宇間盡是文華流轉。
“七夕文會,乃我江南文壇一年一度的盛事!”
韋刺史聲若洪鐘,驚起舫外數只宿,“猶記去歲,《銀河星燦賦》鳴動全州,前年《乞巧辭》[達府]。
今夕羣賢畢至,當有錦繡文章,可鳴動一州!
本場文會奪魁者,封[七夕文魁]封號!”
話音落,各艘畫舫傳來喝彩聲。
江南道一城十府共同舉辦的文會之中奪魁,那是極大的殊榮。
士子們在江南道文壇中的地位,就是在這一場場文會之中豎立起來。
這“七夕文魁”封號,份量可一點也不比“江南四大才子”封號低。
唯一欠缺的是,這“七夕文魁”封號只能持續一年,次年會被新人替換,而“江南四大才子”是三年一換。
韋觀瀾朗笑舉觴:“本官宣佈??天授十五年,江南七夕文會,開始!”
他朝一旁別駕李懷安點頭。
“諸君,七夕文會開宴小酌已畢,且看今歲七夕正場??!”
別駕李懷安躬身,廣袖一振,踏至畫舫高臺。
他聲如金玉,在秦淮夜風中清晰可聞:“有請,金陵花魁蘇小小,獻《牛郎織女》歌舞一曲!”
話音落,整條秦淮河驟然生輝??
但見河心,搭建起了一座三十丈流光鵲橋,五千盞蓮燈託起橋身,半透明的星紗帷幔上,二十八宿熠熠生輝。
忽聞一陣仙樂,自雲端飄落。
一襲銀白流光紗衣的花魁妙女蘇小小,自岸邊凌空而起,廣袖翻飛間,竟踏着月華直上鵲橋。
對岸,一名放牛郎劃着船槳,載着一頭牛,乘一葉星舟破浪而來,船頭三十六盞星河明燈次第綻放。
二人相逢鵲橋中央時,樂們紛紛奏樂,整條秦淮河突然浮起萬千螢火,恍若銀河傾瀉人間。
此時,
秦淮兩岸,人潮如沸,燈火如晝。
數萬百姓扶老攜幼,將十裏河堤擠得水泄不通。
稚子騎在父親肩頭,老嫗拄着竹杖踮腳,少年們索性爬上柳樹眺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河心那三十六艘流光畫舫上。
忽聞擷芳舫內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緊接着花魁蘇小小在流光鵲橋上演一曲驚豔之舞。
但見一襲緋色紗裙凌波起舞,玉臂輕舒間,漫天星火竟爲之黯然。
“快看!是蘇大家親編的《牛郎織女》!”
河岸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浪震得岸邊垂柳簌簌動。
“好!”
滿座轟然喝彩,有文士看的神色絢癡,手中酒盞傾斜而不自知。
此時,別駕李懷安,肅然宣告:“刺史大人令:
以花魁一曲《牛郎織女》歌舞爲時限!
舞曲結束之時,秦淮三十六畫舫,各獻七夕詩詞一首,爭奪七夕文會詩詞文魁。”
聲浪未歇,秦淮三十六艘畫舫已見墨硯齊備,各畫舫才子們或負手望月,或疾書案前,醞釀着詩意。
玉盞相擊之聲未絕,已有數位才子迫不及待展開灑金宣紙,寫下自己的靈感。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在這星河璀璨的秦淮河上悄然展開。
“好!好!”
牛蠻使節瞪大了眼睛,盯着鵲橋歌舞。
突然,它拍案興奮,銅鈴般的牛眼泛着赤光,粗壯的脖頸上青筋暴起。
它端起酒盞,“七夕乃我牛族聖節!大周聖朝擺出如此盛典相賀,當真給足了我牛蠻國顏面!咱老牛,敬諸君一杯。”
聲如雷,震得案上酒盞叮噹作響。
一旁的蠻使節翻了個白眼,長鼻一甩,從鼻孔裏噴出股濁氣。
它滿臉是譏誚,蒲扇似的耳朵不耐煩地拍打着。
虎使者更是直接別過臉去,無言以對????此乃人族放牛郎,跟你牛蠻何幹?
鄰座的年輕進士,忍不住以袖掩口輕笑,肩膀可疑地抖動起來。
金枝畫舫內。
燈火煌煌,名流薈萃。
金陵十二家門閥齊聚一堂,翰林學士王肅與謝玉衡端坐主位,身後百餘名舉人,進士衣冠濟濟。
雖不復當年“王謝風流滿晉書”的盛況。
又被江行舟寫嘲諷詩詞,冷嘲熱諷一番,丟了不少顏面。
然江南十二家門閥底蘊猶存??單是王家在今夜的七夕文會,便來了五位進士、十三位舉人,這般陣仗,豈是小世家門戶可比?
可是偏偏,以金陵十二家如此“人才濟濟”,竟然被江行舟的文章給壓制一頭。
王肅和謝玉衡心中憋着一口氣,想要在這七夕文會上扳回一局,讓王謝子弟奪下“七夕文魁”的封號。
早有王謝士子摩拳擦掌,將醞釀整整一年的七夕詩詞謄於花箋。
案上宣紙如雪,墨香浮動。
忽見一位王氏進士振袖而起,狼毫在燈下劃出一道流虹:“《星橋》,【千盞蓮燈照星河,半城煙火半城詩!]”
筆走龍蛇間,半闕詩十四字已躍然紙上。
詩尚未完,
剎那間,卻是各色煙火奇光異彩,異象在紙捲上噴發。
“不錯!
此篇大有希望,爭奪今晚七夕文魁!”
王肅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掠過讚許之色。
雖然金陵十二家門閥的舉人們比不得江行舟,但是進士之中依然有不少強者。
在座的金陵門閥文士尚未及對此詩進行品評。
忽聽得“嗤”的一聲??原是謝家大郎正筆鋒凌厲的寫着手中詞稿,素白宣紙上“鳳簫聲斷”四字猶帶淋漓墨跡。
卻見他從容展卷書,筆走龍蛇竟是一闋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