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貢院外,秋陽斜照。
周廣進、張遊藝等數十名江陰縣童生,秋闈首場便遭黜落,一個個沮喪的垂首走出江南貢院。
“韓玉圭、曹安、陸鳴、李雲霄、顧知勉......他們還在考場!”
白髮老秀才張遊藝回首戀戀不捨的望着江南貢院,數着仍在場中繼續考試的諸位同窗名字,聲音漸低。
周廣進稍微好一些,拍了拍他的肩膀:“且回金陵客棧候着吧,說不定,能等到他們的秋闈捷報。”
衆秀才們皆是默然。
雖心有不甘,卻也知道今科秋闈的首場,便篩去整整六成以上的考生,自己不過是那芸芸落第者之一。
能中舉者,終究是極少數佼佼者!
秋風掠過江南貢院的朱牆,帶着他們無盡的嘆息。
“若是他們,今科得中......”
有人低語。
衆生相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出複雜心緒??既盼同窗高中,可彰顯鄉黨之誼,提攜自己一把;
又隱隱擔憂日後相見,自己仍是白身,面對昔日同窗,自殘形愧。
周廣進忽而笑道:“走吧,去醉仙樓叫兩壇桂花釀,醉飲一番。今日且爲同窗祈福。
三年後我等再戰秋闈,必定高中!”
這話說得敞亮,江陰縣的衆秀才們心頭陰霾稍散,三三兩兩往客棧行去。
這場秋闈考試還要持續很久,纔會放榜。
江南貢院,肅穆如鐵。
“考題二!”
“諸生凝神細觀!”
隨着銅鑼三響,數百名皁衣衙役手捧檀木考題板,自明遠樓東西兩側魚貫而出。
這些經過嚴格訓練的差役,踏着整齊劃一的官步,在晨光中形成兩條墨色長龍,緩緩遊弋於鱗次櫛比的萬間考舍之間。
題板上硃砂題寫的考題,爲肅穆的貢院平添幾分肅殺之氣。
“春餘殘暖,大江奔騰;繁花處處,月灑金輝,夜色迷人。”
江行舟目光微凝,視線落在那硃砂勾勒的考題上,神色先是一怔,繼而恍然。
"............ A te .... ?”
他低聲呢喃,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脣角忽而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倒是巧了。”
此情此景,竟與張若虛的那篇“孤篇壓盛唐”的傳世之作完美契合!
江行舟既然有了主意,也不急於動筆,
緩緩擱下紫毫筆,垂眸靜坐,似入禪定。
貢院內的喧囂漸漸遠去,唯餘心中那篇錦繡文章,正一字一句,於靈臺之上緩緩鋪陳。
巡官行至甲字一號考舍,見江行舟閉目沉思,不由眉頭一皺,正欲輕聲提醒,卻又生生止住。
他瞥了一眼更漏,時辰尚早,貿然打斷,反倒可能驚擾文思。
甲字二號考舍。
謝棲鶴目光落在考題之上,指尖倏然一緊,青竹筆桿發出細微的脆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似有星火躍動??這個題目,他竟有印象!
記憶如潮水漫湧。
那夜多景樓臺燈火煌煌,宴請數百名賓客,刺史大人徵繳錢糧後,憑欄遠眺。
大江浩蕩,月華如練,粼粼波光映照着刺史大人的側臉。
當時能立於其側之秀才,不過三人??江行舟、王墨青,與他謝棲鶴。
江南上萬學子,能親歷此景者不過他們三人。
何其幸運?!
這豈非天意?
那夜的多景樓臺彷彿重現眼前??江濤拍岸如雷,月華傾瀉似練,刺史大人的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刺史的感嘆猶在耳畔????好一個月照大江,氣吞山河。
“此題,非親歷者不能道盡其真味!
我這篇詩詞文章!
定然能讓刺史大人,感到無比滿意!”
謝棲鶴閉了閉眼。
不過片刻沉吟,謝棲鶴忽然展眉一笑。
他提筆蘸墨,手腕懸停片刻,忽而落筆如飛,如有神助。
只見草紙上墨跡縱橫,一首七言律詩躍然紙上:
[序:...]
[詩曰:
萬里長江卷雪來,奔雷激浪破雲開。
春潮暗湧魚龍動,夜氣初沉星鬥回。
...]
[跋:......]
筆走龍蛇間,
謝棲鶴的筆鋒愈發凌厲,字裏行間盡是胸中意氣。
...
丙字三百五十號考舍。
顧知勉面色微白,握筆的手輕輕顫抖。
首場考試,他完全是“僥倖”通過。
只因,他在考卷中自述,
??那日他綴在江行舟的帥旗之後,趁江行舟寫完一篇《風雨大作》,鐵馬冰河衝破妖軍大陣之機,他連忙衝上去,斬了幾個倉皇潰散的妖兵。
多半,是考官對他“緊隨帥旗”的忠勇之態,青眼有加......這才幸運通過秋闈第一場考覈。
這第二場考詩賦,卻是要在主考官限定的極小範圍內,寫一篇長詩!
眼前的詩題如刀,難度極大,逼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真章在此了......”
顧知勉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苦思許久,
突然福至心靈,
“雖考詩賦,寫情景文章,何不頌刺史的功績?
圍繞刺史大人的政績功勞來寫!
只要馬屁拍的好,文章品級定然差不了!”
顧知勉一咬牙。
狼毫重重砸進硯臺,墨汁飛濺在袖口,筆下驟然生風:
[《秋闈賦?多景樓夜宴》
刺史登樓宴衆賢,江南子弟盡輸捐。
十萬舟師糧秣足,一時豪氣動山川。
...
憑欄極目思悠悠,盛世兵戈未肯休。
非爲封侯輕赴死,只緣家國重仇!]
詩篇中間,略帶景色!
重點,全在刺史功績上。
最後“同仇”兩字拖出顫抖的尾鋒。
“應該...有幾分希望過,這秋闈的第二場考試吧!”
顧知勉怔怔望着滿紙白字,忽覺後背青衿已溼透。
他十年寒窗苦讀,吹捧,拍馬屁的功力,幾乎全都爆發出來了!
“還有一炷香,收卷!”
遠處傳來巡考衙役的梆子聲,他慌忙將草稿,謄寫到正捲上。
...
隨着江南貢院內,銅壺滴漏,時間的流逝,
上萬間考舍間之中。
一些考舍內,開始出現種種異象??只需文章[出縣],必有大小異象誕生。
秋闈,乃是秀才們畢生最重要的時刻。
寒窗十載,功在此役!
秀才們傾盡畢生所學,將自己壓箱底的絕活,最得意之本領,全都拿了出來。
甲字十七號考舍,驟然迸發十丈清光,照得四壁如雪。
甲字三百號考舍,答捲上的墨跡竟化作青鳥振翅,在光華中清鳴三聲!
乙字三十號考舍,忽又傳來玉磬之音,考舍牆壁,竟然如白玉!
“出縣...又是出具之作!”
考區其他考舍的考生,看到別的考舍內誕生異象,不由心中大爲羨慕!
??但凡能引動異象的文章,幾乎是必過這第二輪的考試!
那些尚在苦思的考生攥緊了狼毫,指節發白。
甲字一號考舍。
逼仄的考舍內,秋熱餘威仍在肆虐。
蒸騰的熱氣裹挾着墨香,在青磚灰瓦間緩緩浮動。
江行舟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卻渾然不覺。
直到遠處傳來衙役的梆子三響,那清越的聲響如醍醐灌頂,令他靈臺驟然清明。
他深吸一口氣,手腕輕懸,狼毫在端硯上飽蘸濃墨。
筆鋒觸及宣紙的剎那,如龍入淵,鳳翔天,一行行墨跡在紙上蜿蜒遊走:
[《春江花月夜》]
[序:
春將盡而暖未消,夜深而月正明。
刺史登多景樓宴罷,獨倚危欄,見大江奔湧,花樹參差,金波瀲灩,天地如畫。遂命諸生賦此奇景,須得吞吐山河之氣。]
江行舟寫完[序],筆鋒一頓。
這短短數十字的序??解題、破題、明志,既點明詩作緣起,又暗合考官命題深意,更將自身答卷與考官期許完美勾連。